[ 《在爱中行走》德兰修女传-1 ] 2008-07-13 17:01
前几天看<<向世界出发>>, 当中一站是参观德兰修女开设的孩童之家. 今日我读起这位修女的传记<<在爱中行走>>, 对她把一生奉献给主,奉献给那些苦难中的人们的事迹更深感震撼. 每个人都希望得到爱, 但是长期地给予他人以无私的爱, 却是一个如此艰难的历程. 我把德兰修女的传记编录在此, 希望与大家分享, 如何长存一颗爱人的心, 如何让自己在爱中强大. ( 传记E书下载地址http://www.cath.cn/attach.aspx?id=8041 )
简介
德兰修女是1979年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被誉为继1952年史怀泽博士获得诺贝尔和平奖以来最没有争议的一位得奖者,也是20世纪80年代美国青少年最崇拜的4位人物之一。她创建的仁爱传教女会有4亿多美金的资产,世界上最有钱的公司都乐意无偿捐钱给他,她赢得了全世界人民的爱戴。然而,当他去世时,她全部的个人财产,就是一张耶稣受难像,一双凉鞋和三件旧衣服。
第一章:上主对她的召唤
沉默的果实是祈祷,
祈祷的果实是信仰,
信仰的果实是仁爱,
仁爱的果实是服务,
服务的果实是和平。
一位崇拜德兰姆姆的印度商人,为她写了上面的这五句话,并印在一些黄色的小卡片上。德兰姆姆把这些小卡片当做她的事业卡,免费赠送给世界各地的人们。因为这五句话清楚地阐明了她工作的方向,以及她所行走的道路。
这条简朴的道路,为德兰姆姆所开辟,任何人都可以效仿和追随。一个人如果能够真正地顺服于这一道路的本质,生命必然因此更为喜悦,更为和平,并且充满光明。
马其顿的京都斯科普里城,是德兰姆姆出生和长大的城市,她在 那里度过了快乐而又动荡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所以,我们有必要去那 里看一看,看那里是一个怎样美丽而又多灾多难的地方。
在19世纪和20世纪之交的时候,也就是德兰姆姆出生前不久, 斯科普里和现在有很大的不同,当时它是属于马其顿王国的一个小镇,但土耳其入侵之后就一直在土耳其的统治之下。斯科普里位于巴尔干半岛的南部,距离希腊边境只有120公里,以欧洲的标准看,那只是一个简朴的小城。但在许多年里,塞尔特人、罗马人和匈牙利人等都曾为争夺此地而发动战争,直到1910年前后,也就是德兰姆姆出生的时候,这里才稍为平静了一些。
但不久第一次世界大战就爆发了,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这里又 不可避免地成为了“欧洲火药库”的中心。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它 又被意大利和德国占领。二战结束后,斯科普里归属南斯拉夫联盟共 和国。直至20世纪末,马其顿脱离南联盟而独立后,斯科普里才成为马其顿的首都。
但是直到今天,那个美丽的地方,仍然为贫穷、混乱和民族矛盾所困扰。
1910年,持续多年的战争终于有了一个停顿,和平开始温柔地拥抱这个美丽的小城,黄昏的时候,一个来自阿尔巴尼亚的建筑营造商满心欢喜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叫尼古拉?包雅舒。停战虽然只有短短的一个月,但营造厂的生意却因此兴旺起来。妻子微笑着站在门口迎接他。她叫庄达,是个温柔而端庄的女性,同时又有着深深的慈爱与信仰。
在当时的斯科普里,信奉基督教的阿尔巴尼亚人并不多,甚至可以说很少。在这个被奧斯曼帝国统治达500年之久的小城里,清真寺与教堂比肩而立。但信奉天主的尼古拉一家却非常虔诚。
这年的8月27日,尼古拉和庄达的三个孩子出生了。在这之前,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但这个小女孩的出世,仍然给这个家庭带来了巨大的喜悦。这是上主赏给我们的礼物啊,何其珍贵的礼物。庄达想着,更温柔地把小女儿抱好。她凝视着女儿清澈的棕色眼眸,欢喜地对全家说“如果你们没有别的更美妙的想法,那么,我们就叫她龚莎吧!”
“龚莎,龚莎。”小哥哥和小姐姐轻轻地叫道。
在阿尔巴尼亚语言里,龚莎就是花朵的意思
这个在和平的喜悦中来临的小女孩,就是日后举世闻名的德兰姆姆。她的全名是:艾格莉丝?龚莎。包雅舒。也有人把这个名字翻译成雅妮?龚哈。波雅舒或者;或者,安格尼斯?贡扎。博亚金;或者,依搦斯?巩霞?博雅舒,等等。至于她是怎么举世闻名的,我们会慢慢讲到。
你有治好贫穷的药吗?
小龚莎很快就长大了。当她在街上与别的孩子一起嬉戏玩耍的时候,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她有点多愁善感,但也活泼可爱,她和小城里的其他孩子一起上一所公立学校,她并不是功课最好的学生,但她喜欢独立思考,做事脚踏实地,不说空话。这个重要的品质对她日后为穷人中的穷人服务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以后我们会看到,德兰姆姆一生都在反对说空话。
小龚莎的童年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混乱时期,但坚强的父母用慈爱给三个孩子筑起了一道坚实的屏障,使他们即使在动荡的战争年代,也能生活在阳光般的温暖与安宁里。
这种爱,就像一个叫泰戈尔的印度诗人在赞美神的时候所写过的:让你的爱像阳光一样包围着我,又给我光辉灿烂的自由。小龚莎就是生活在这样的爱里。
其实,我们也是生活在这样的爱里。如果我们感觉不到,那一定是心里的那个“我”长得太大了,以致遮蔽了我们感受爱的能力。
除了上学和玩耍,小龚莎还经常跟随父母和哥哥姐姐参加教堂的活动——她的全家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不过,这在当时和当地也并没有什么特别,因为整个地区的居民都笃信宗教,教堂或者清真寺,不仅是神修生活的中心,也是社交生活的中心。
在这一点上,我们跟那些笃信宗教的国家或民族,是不太一样的。但是,即使我们没有任何宗教信仰,也应该对上主存有敬畏和感激之心,并对我们尚不了解的事物保持基本的尊重。
小龚莎和姐姐雅加都喜爱音乐,而且她们把这种喜爱毫无保留地献给了教会——她们两人都是教堂唱诗班的主要成员。小龚莎因为嗓音清亮,还经常担任独唱,当她独唱的时候,为她伴奏的钢琴师总是忍不住地赞叹:“听啊,可爱的小龚莎,她的歌声美得像天使一样。”
不只是在教会里,就是在朋友聚会的时候,小龚莎美妙的女高音,也总是给大家带来快乐。因此,即使外出游玩,朋友们也要叮嘱小龚莎:“哎,龚莎,别忘了带上手风琴,或曼陀铃。”
但是,这个世界并不是处处都像音乐一样单纯和美好的,在那时的斯科普里,贫穷也随时可见,几乎每天都有穷人上门求乞。因此,母亲庄达经常教导3个孩子,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失去爱和慷慨。对于上门求乞的穷人,庄达从不让他们空手离去。而且在施与的时候,她总是面带微笑,尽量地亲切,生怕他们的自尊受损——毕竟没有人会喜欢那种被救济的感觉。
庄达说:“你吃东西时,要时刻准备好与没有东西吃的人分享你的食物。”
庄达还说:“虽然那些人跟我们没有血缘关系,虽然他们穷,但他们仍然是我们的兄弟和姐妹。”
庄达不只是说,还亲自参加了教会的好几个善会,除了传教,还兼做一些为穷人服务的具体事宜。
在母亲的影响下,小龚莎很小就开始关注穷人,并且对贫穷非常敏感。有一次,小龚莎和全家一起去教堂,在教堂门口,她看到很多穷人正在排队领取面包,就问尼古拉:“爸爸,你那里有治好贫穷的药吗?”尼古拉除了开建筑营造厂,还开了一家药店,所以小龚莎会这么问。
尼古拉被女儿的善良所感动,他怜爱地把女儿抱起来,说“亲爱的宝贝,到现在为止,我还没发现世上有治疗贫穷的药。如果你能发明这种药,我一定非常高兴。”
那时候。小龚莎还没上小学,是一个学龄前儿童。但成年后的龚莎,也就是我们敬爱的德兰姆姆,实际上一生都在致力于一件事,那就是治疗贫穷。当然,她用的是一种很特殊很特殊的药,这个药的名字就叫爱。
一切都会消逝,但爱会留下来
龚莎早年的生活不只是受到教会和母亲的影响,也受到其他的影响,比如父亲的影响,而且是很大很大的影响。
龚莎的父亲尼古拉是一名激进的民族主义者,他经常在家里举行一些政治性的集会。在寂静的深夜,尼古拉和他的同志们在客厅开会,小龚莎在自己的房间里读书。无论小龚莎怎样专心,都依然会被父亲和叔伯们激昂的声音所吸引:“阿尔巴尼亚总有一天会独立的,我们一定要促其实现!”因此,这虽然是一个笃信上主的家庭,但实际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一种浓厚的政治气氛而非宗教气息笼罩着。
阿尔巴尼亚在中世纪的时候就被土耳其侵占了,此后500年间就 一直在士耳其的统治之下。在1919年小龚莎9岁的时候,它还被士耳其统治着。
小龚莎很爱她的父亲,因此,那些集会等于给她上了一堂深刻的 人生课,使她从小就明白,一个人在追求一个目标时,力量和决心是 不可或缺的。父亲经常对她说:“只要你相信自己是对的,就绝不放弃!”
1919年8月的一天夜里,尼古拉去参加一个政治性的聚餐。当他回来的时候,他的样子却完全变了,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小龚莎吃惊地叫道:“爸爸,你怎么了?”
庄达急忙跑过去扶住尼古拉:“尼古拉,发生你生病了吗?”
姐姐雅加更是惊慌地喊道:“妈、爸爸的嘴巴在出血。”
尼古拉靠在庄达身上,极其虚弱地说:“庄达……我觉得……很不……”
话未说完,他就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庄达立即把尼古拉送往医院。但当时最高明的医术也救不了他, 几小时后,他就去世了。医生悲伤地对庄达说:“我真难过,从他出血的情形看起来,好像是中毒。”
医生的话刚一说完,哥哥拉撒就倏地站了起来,他悲愤地喊道“他是被谋杀的!我知道一定是!有人想压制他激烈的言论。”
父亲的猝死给这个完美的家庭带来了巨大的影响,其中受冲击最 大的也许就是拉撒,几年后,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继承父亲的遗志——为阿尔巴尼亚的独立而战。
这一年,小龚莎刚满9岁,她不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理 解父亲为什么从此不再回家。失去父亲的痛苦,以及对父亲的深刻思念,使小龚莎写下了一首小诗:
他燃烧的心关爱
妻儿和国家,
如绚丽的玫瑰
坠落于褴褛衣衫。
多年以后,当龚莎已经是圣玛丽中学的德兰校长的时候,为安慰一个深夜不肯入睡的孟加拉小女孩,她念了这首小诗,并说:“这首诗的意思是要人相信爱,不论你看到的是仇恨,还是毁灭,都要相信爱。”
在那些沉寂而漫长的夜里,9岁的小龚莎常常会因为思念父亲而哭泣,当她哭泣的时候,她就念这首小诗,然后跟自己说“要相信爱,无论你遭遇到了什么,是仇恨,还是毁灭,是被抛弃?还是被掠夺?无论你遭遇到了什么,都要相信,一切都会消逝,但爱会留下来。”
同情心具有永恒的价值
家里很长时间都听不到孩子们的歌声和笑声了。这天早晨,温暖的阳光刚刚照到窗前,母亲庄达就把孩子们喊醒,然后把他们叫到身边,紧紧地握住他们的手,慈爱而坚定地说:“这是件很可怕的悲剧,可是已经过去了。孩子们,尼古拉一定希望我们多想想未来的日子,而不愿我们沉浸在失去他的悲痛里。我想我们现在更应该想办法维系这个家。孩子们,我有责任,你们也有责任。”
很多事都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的。尼古拉的合伙人很快就私吞了营造厂的所有资产,使包雅舒一家一下子就没了经济来源,他们不得不将尼古拉在生意兴旺时购置的家产全部变卖掉。当满载着各种器具的马车缓缓离去时,拉撒焦急地喊道:“妈!”
但庄达却平静地对孩子们说:“别吵了,孩子们,这些东西不过是些身外之物罢了。”
之后不久,除了一个仅有的栖身之处,他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是一段极度黯淡的日子,对于一些意志薄弱的人来说,简直就是绝境。
可是坚强的庄达?包雅舒和她的孩子们,从未放弃希望,更没有放弃信仰。在最困难的时候,庄达总是对孩子们说:“天助自助者!我们一定要自助,孩子们,为了上主的缘故!”
过了不久,庄达就自己开了一间小店,以出售衣料、手工织毯和刺绣为主。
完全出乎庄达的意料,小店的生意竟然很快就好了起来。这样,辍学的小龚莎和哥哥姐姐,又可以继续上学了。庄达就这样以她的坚韧和聪慧,保住了这个家,也保住了几个孩子的前程。如果包雅舒家因为尼古拉的猝死就此衰败下去,那么,在很大的程度上,因此而辍学的小龚莎就很难成为日后的德兰姆姆了。这个仁爱一生的慈悲天使,这个穷人的圣母,也很难在我们这个世界上出现了,哦,我们真应该为此感谢庄达,她实在是一个伟大的母亲。
在那段极其艰难的日子里,小龚莎经常在田里帮忙。那时的斯科普里还只是一个小城,相当子现在的一些小镇。镇上的居民除了经商,还耕种一些田地,用来贴补家庭的开支。田间艰苦的劳动,不仅培养了小龚莎勇于吃苦的品质,也培养了她面对艰苦时的耐心和韧性,使她日后有足够的力量面对传教工作中所出现的巨大困难。
因为庄达的勤劳和聪慧,这个家庭又慢慢兴旺起来。庄达的声望也越来越高,甚至有些纺织厂的老板,也常常来拜访她,请她就工厂的选料问题发表意见。这个家庭的生活也大致恢复到了尼古拉去世前的光景,但又并不是完全一样。
尼古拉在世时,因尼古拉的政治立场,这个家里始终弥漫着浓浓的政治气氛。而现在,在庄达的带领下,宗教气息开始笼罩这个家庭。过去是谈论阿尔巴尼亚的独立,而现在,则被虔诚的祈祷和美好的善行所取代。
有一天,庄达在街上遇见一位生了肿瘤的女人。但比身体的病痛更使她痛苦的是,她的家人没有一个愿意帮助她,他们甚至把她赶了出来,使她无处栖身。庄达并不认识这个女人,但看见她这个样子。就深深地怜恤她,同情她。庄达对她说:“那么,请到我家里去吧,让我来照顾你。”
说着,就真的把这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带回了家。
“孩子们,我们有客人来了。”进门的时候庄达喊道。这句听起来平平常常的话,却给了这个女人很大很大的安慰,使她感到,自己虽然如此不堪,却还是被尊重的。
母亲的言行就这样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小龚莎,使她成为德兰修女后,懂得在为穷人服务的时候,尊重是不可或缺的,爱是最重要的。穷人没有钱,没有社会地位,但并不是没有尊严。所以当你为穷人做一点事情的时候,首先应该让他感觉到,你并不是在施舍,而是在爱。
多年后,拉撒在回忆母亲的时候说。我怀疑,在我认识的人当中,有几个人愿意这么做。”
在三个孩子的帮助下,庄达安慰这位可怜的女人,供她吃住,花钱给她治病,并在一些琐碎麻烦的事情上亲自照顾她,直到她终于康复。
离别的时刻到了,女人紧紧地拉住庄达的手,眼里噙满泪水,她哽咽着说:“恩人,我该怎么报答您呢?”
而庄达只是简单地回答道:“什么也不需要你做,好好保重自己,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女人一步一回头地离去了。小龚莎站在门口静静地目睹了这动人的一幕。如果说小龚莎从父亲那儿学到的是坚强和意志,那么,她从母亲身上则发现了另一种人间珍宝:同情心具有永恒的价值。
这本书给她一生带来非同一般的影响
这年的复活节很快就到了,母亲送给小龚莎一本《圣方济各·亚西西传》作为复活节的礼物。谁也没想到,这本书竟然会给龚莎的一生带来非同一般的影响。《圣方济各·亚西西传》深深地吸引了小龚莎,使她感动万分,她想:“世界上竟还有人这样活着。”一天深夜,小龚莎在灯下重读这本书时,心中突然升起一个炽热的愿望:“我也要像方济各那样去生活,我不能只为自己活着,我要为这个世界贡献一点什么。”
那是一个春天的夜晚,清朗的月亮宁静地照耀着斯科普里美丽的大地,夜风吹拂着,带来了原野上的草香花香和虫子的呜唱。12岁的小龚莎站在窗前,望着天上明媚的月亮许下了自己的诺言。
《圣方济各·亚西西传》是一本什么样的书呢?它为什么会那样深切地感动小龚莎,并给她的一生带来极其重大的影响呢?
这是一本记录修士方济各事迹的书。方济各是1 2世纪的一位圣人。他生于意大利的亚西西,是一位富有的呢绒商的儿子。年轻时,方济各因在战争中被俘而患过一场重病,康复后随即追随耶稣基督成为一名修士,专为穷人和病人服务。在那个年代,人们对各种传染病比如麻风病等都极为恐惧,在方济各之前,已有不少修士为照顾病人献出了生命,但方济各还是义无返顾地走上了这条道路,方济各创建的修会叫“小兄弟会”,是自甘卑微、比任何人都小的意思。
最伟大的意大利诗人但丁也曾经是小兄弟会的成员。但丁在14世纪初出版了不朽的《神曲》,700年来,这部巨著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散发着罕见的不可思议的魅力。为了表示对基督的尊敬,但丁在《神曲·地狱篇》里从不直接称呼基督的名字,而是用“强有力者”来代替。甚至,为了表示对圣母玛利亚的极度崇敬,他在《地狱篇》里,也从不直接提她的名字。
神贫是“小兄弟会”的主要精神,方济各和他的小兄弟们只有一件灰粗布长外衣,两条裤子、一根系外衣的绳子,此外一无所有。他们放弃世上所有的财富和奢华就是为了完全地仿效基督,为穷人和被抛弃的人服务。方济各去世后,历代的人,包括一些没有宗教信仰的人,都一致认为他是最伟大的圣徒之一,是基督的效仿者中最完美的一位。他影响了无数的后来者,包括我们敬爱的德兰姆姆。
事实上,德兰姆姆的一生,在很多地方都与方济各十分相似。她选择的贫穷、简朴,她对基督教诲的执著,对神的完全信赖,她服务子穷人中的穷人的坚定信念,等等。还有,方济各在那个时代是一个极端分子——甚或被视为异端,因为他过着乞丐的生活、确信神的护佑、密切遵行福音书的教诲,并在自己的组织内部对他所信仰的宗教进行改革,但又不与教会决裂。而德兰姆姆即便在20世纪,也是一个激进派人士——在教会的父系制权威下,她是一个坚强而极有号召力的女性领导者。方济各创建的修会是世界上最大的修会之一,而德兰姆姆的也是,而且是在印度的加尔各答。可以说,加尔各答是亚洲最贫穷、污染最严重的城市之一,也是困难最大的城市之一。方济各创办了男修会之后,又创办了女修会;德兰姆姆也是,她在创办了女修会之后,又创办了男修会。不仅如此,方济各的修会后来发展成为一个更为广大的家庭,即方济各第三会;而德兰姆姆的修会则分离出在俗的一支,即她的义工或协助会员。
他们都走了一条简单质朴的道路,因此也为基督信仰开启了一种新的可能性。
不仅如此,据说方济各还是一个特别神奇的人,他称小鱼、蟋蟀为兄弟;称蝉为妹妹;他看见虫子就拣起来放进草丛里,以免它们被践踏;他在林子里预备足够的蜂蜜和葡萄酒,为的是不让蜜蜂在寒冷的冬日饿死;在白雪皑皑的密林里走路时,他不在乎冰冷的枯枝是否会划伤他,却生十白自己不小心弄断了那些玲珑剔透的美丽枝叶。
他就这样深切地爱着万物。因为对他而言,万物就是上主的化身。到后来,万物都被他感动了,也反馈给他同样深切的爱。
听说他在一个小岛上静修时,一只野兔总是跟着他,形影不离;在西也纳的时候,是一群羊跟着他,并柔顺地向他呜叫,信赖地依偎他;有一次在一个湖中航行时,一条鱼儿追逐着他的船只,久久不愿离去;甚至豺狼也愿意听从他,做他的兄弟;至于小鸟们,那就更喜欢他了。
当他讲道的时候,小鸟们就争着抢着歇在他的头上、肩上、腿上、脚上,还有手掌上,有的甚至藏在他衣服的皱褶里,那些没抢到位置的就落在他面前的空地上,仰起它们可爱的小脑袋,看着方济各,专心致志地听他讲话。据说有一次,方济各在一个城市讲道,一群燕子在屋檐下聒噪个不停,方济各就对它们说:“燕子妹妹,你们讲得够多了,现在该听我讲一讲上主的道理了。”话音未落,燕子们立刻就安静了。
方济各还是一位诗人。
我们在前面看到的那首和平祈祷词,就是方济各撰写的,可以说,这是一首最美妙最受世人喜爱的祈祷词。1226年,方济各离世后,“主啊,请使我们成为和平工具”的祈祷,响彻亚西西,继而传遍全世界。在1979年12月的诺贝尔和平奖颁奖典礼上,德兰姆姆就特地给每个与会者发了一份“和平祈祷词”,并邀请大家一起为全人类的和平同心合意地祈祷。12岁的小龚莎,在那个月光如水的美丽夜晚,手捧《圣方济各?亚西西传》,望着天上明媚的月亮,暗暗地发了那样的誓愿。但那时,她其实还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做些什么,更没想到要当一个修女。
在她丰美的心里埋下了爱的种子
1925年,小龚莎15岁了。这一年,她参加了教堂的一个青年研讨小组。这个小组名叫圣母会。这在当时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因为城里的许多女孩子都参加了。
但德兰姆姆的研究者都认为,这是龚莎之所以成为德兰修女的一个转折点。
圣母会的活动很多,其中经常举行的一项活动,就是阅读耶稣会传教士从孟加拉、印度等地寄回的信函。那些信函除了介绍那里的教务情况外,还会谈到那里的社会状况,有一封信这样写道:“这里的生活极为贫苦,即便铁石心肠的人看到也会落泪,人们非常穷困,每天都有几千个人死于饥饿。”
几千个人?每天?我的上主啊!
小龚莎吃惊得心跳都快要停止了。她简直无法相信;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地方,竟然还有如此深重的贫穷和苦难。
她再也无法平静——无法假装没有听到过这个消息。她开始思索这件事,并朦胧地意识到,也许自己可以为此做点什么。
从那以后,传教士信中的话就一直萦绕在龚莎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说得更准确些,是从未有过片刻的消失。到后来,她甚至于开始思念那个地方,就像思念故乡一样,仿佛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人们,都是她的亲人。这样的思念使她变得更沉静,更喜欢思考了。当同龄的女孩们在操场上兴高采烈地玩耍嬉戏时,她却手捧一本《圣经》静静地坐在一边,或者,一个人在树下默默地散着步。
这时候的小龚莎,已经成长为一个迷人的少女了,她有一双深邃晶亮的眼睛,还有一副清脆明丽的女高音嗓子,仅凭这两点,就足以使她成为同学们追慕的对象,也足以使她成为包雅舒家的骄傲。事实上,哥哥拉撒就特别为这个妹妹骄傲。龚莎就快高中毕业了,哥哥深信妹妹一定会有一个美好的锦绣前程。那时候,高中毕业生是很少的,女生就更少了。
就在这个时候,拉撤离开了斯科普里,他深受父亲的影响,也立志继承父亲的遗志。因此,他投考了军校,这也正是尼古拉的愿望。军校毕业后,拉撒随即就加入了阿尔巴尼亚陆军。尼古拉的在天之灵如果有知,一定会深感安慰。
只是,拉撒没有想到,一点也没有想到,当他在车立屿前来送行的妹妹吻别时,那会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龚莎?包雅舒”,也就是说,当拉撤在多年后再次见到妹妹时,妹妹已经由龚莎变成了“德兰姆姆”。
拉撤走后,一家人的生活仍然一如既往。龚莎上完学,就到店里帮妈妈干活,然后参加圣母会的活动。同时她也经常向神父打听有关传教工作的信息,以满足她内心深处深切的渴望。
有一天,龚莎在火车站意外地碰到了一位刚从印度回来的神父,她立即欣喜地迎了上去,她对神父说:“神父,您刚从印度回来吗?请您给我讲一讲您在那里工作的情形吧?”迫不及待的小龚莎,甚至等不及神父回到教堂,就在车站里随便找了个地方,拉着神父坐下了。
那一天,神父究竟讲了多久,我们就不必知道了。我们只知道,神父讲着,龚莎听着,出神地听着,生怕漏掉了一个词、一个字。
在这样的学习中,龚莎究竟学到了多少?吸收了多少?没人知道,恐怕连龚莎自己也不一定清楚。但不久,人们就惊讶地看到,在这棵渴慕神的小树上,信仰已结出了神奇的果实。
有一次,在教堂的主日聚会中,新来的本堂神父打开了一卷世界地图。这是一张很特别的世界地图,上面醒目地印着一些标示。年轻的神父举着地图问:“有谁能告诉我这些标示代表着什么吗?”
在座的是斯科普里城的所有信徒。但只有龚莎站起来回答道:“我知道,神父。”
于是神父请龚莎上前来把那些标示讲解给大家听。龚莎落落大方地走到地图前,指着其中的一个标示说:“这是耶稣会神父子1925年在孟加拉成立的传教区,那里有两位南斯拉夫传教士。”然后龚莎又将手指移向另一个标示,说“这个传教区就成立得更早了……”原来,地图上的标示代表着耶稣会传教士所到达的每一个国家和地区,而15岁的小龚莎,居然能够把每个传教区的情形都说得清清楚楚,如数家珍。
母亲庄达并不觉得意外,她知道小龚莎很早就在关注传教的事了。只是没想到她会了解得那么细致,那么深入,那么全面。但龚莎出色的表现却使那位新来的本堂神父非常吃惊,也因此留下了异常深刻的印象。聚会结束时,神父亲切地喊住龚莎,跟她说:“龚莎,你如此热心,应该受到奖励。我把爱尔兰劳莱德修女会的地址给你,她们也在加尔各答传教。如果你愿意,可以和她们通信。”
她做了一个影响一生的重大决定
1928年,18岁的龚莎高中毕业了。这天,一位常到包雅舒家的神父又来了,他是来为修女们募捐的,有几个劳莱德修女会的修女,即将起程去印度的加尔各答传教。
神父走后,龚莎心里突然升起一个强烈得无法遏制的渴望:“我也要到印度去,到加尔各答去,去那里侍奉基督——去那里为穷人中的穷人服务。”也就是说,她要加入修女会。
龚莎深信这是上主对她的召唤。
这是一个非同一般的决定。选择做修女,就等于彻底放弃了现世生活,以及可能存在的某种美好前程。总之是人生的一个巨大牺牲,它在某种意义上等同子致命,也就是完全地献出了自己。而龚莎是个身心健康的女孩子,毫不讳言,她也曾在深深的静夜里梦想过做一个幸福的新娘。但现在,回应上主的渴望彻底压倒了那个梦想,她不再愿意作为一个普通女人生活一辈子,哪十白生活得很幸福,很甜美,很温馨。
她决定要加入修女会。
当然这只是她个人的想法,她还必须征求母亲和姐姐的意见,如果能够得到她们的同意和祝福,那就太幸福了。
那一天傍晚——那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傍晚,吃过晚饭后,母女三人围坐在桌前聊天。天色将黑未黑,正是一天中最柔和最安详的时刻。龚莎沉吟了很久,最后才鼓起勇气轻声说:“妈妈,姐姐,我有一个想法,希望得到你们的准许,让我答复主的召唤。”她谨慎地选择着词语,为了使自己不至于太激动,她紧握着双手。说完这句话,她垂下眼睛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又抬起头,更明确更坚定地说:“我想加入劳莱德修女会——我想到印度去当修女。”
母亲看着亲爱的小女儿,深感意外。虽然她自己就是一个虔敬的天主教徒,她也希望自己的女儿成为一个虔敬的天主教徒。但加入修女会去做一个出世的修女,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然而她还是同意了。她知道,龚莎决定了的事,没有人能够改变。这一点,她太像她的父亲了;只要相信自己是对的,就绝不放弃,哪怕要为此付出生命。
龚莎高兴极了。她站起来,紧紧地抱住母亲和姐姐。她深深地感谢她们的理解与支持。但她想,这还不够,还必须告诉拉撒,如果拉撒也支持她,那就更完美了。
于是,她给拉撒写了一封信,告诉他这个重大的决定。这时候,拉撒已经是阿尔巴尼亚的陆军中尉了,但拉撒的反应却很冷淡,他在回信中说:“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怎么能去当一名修女呢?你难道不明白,你这样做,是在断送自己的前程吗?”为了引起龚莎足够的注意,他还在“断送”两个字的下面划了一条重重的横线。
看了拉撒的信,龚莎苦恼极了。她深切地渴望得到拉撒的祝福,因为他对她是那么重要。但拉撒的反对并没有动摇她的信念,她在给拉撒的回信里写道:“亲爱的哥哥,你认为你的地位很重要,作为一名军官为有两百万属民的国王服务。你知道吗?我也是一名军官,只不过,我侍奉的是整个世界的君王!我们哪一个做得更对呢?”
龚莎写完了给哥哥的回信,然后就由神父带领着,去郊外拜访劳莱德修女会斯科普里修道院的院长,一切都很顺利,虽然加入修女会也有一些必要的考核,但龚莎显然是无可挑剔的,她当场就被录取了。
这一年的11月,修女会安排龚莎前往劳莱德修女会总会做望会生(见习生),总会位于爱尔兰首都都柏林的附近,也就是说,龚莎要离开斯科普里,离开亲爱的母亲和姐姐,离开这个温暖的家庭了。
离别总是伤感的。母亲流着眼泪呼喊龚莎,她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亲爱的小女儿了。这对一个母亲来说,该是多么大的牺牲和奉献。龚莎虽然也跟母亲一样恋恋不舍,一样难过,但她还是头也不回地上了火车。
若干年后,当一位记者问到德兰姆姆早年的生活时,她说“起初,约在12岁至18岁时,我并没想过当修女,那时我有一个十分美满的家庭。可是到了18岁,我便拿定主意要弃家修道。从那以后,50年来,我从未怀疑过我的这个决定。我想这是上主的圣意,是他的选择,不是我的选择。”
18岁的龚莎,为自己的人生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这个决定不仅注定要影响她的一生,而且注定要影响许多人的一生。”走出去,把基督的生命带给众人。”多年后,德兰姆姆在描述她18岁那年所领受到的召唤时,说了这样一句话,并把这次召唤看成是上主对她的第一次圣召。
第二章:我就叫德兰吧
一颗纯洁的心,
很容易看到基督,
在饥饿的人中,在赤身露体的人中
在无家可归的人中,在寂寞的人中
在没有人要的人中,在没有人爱的人中,
在麻风病人中,在酗酒的人中,
在躺在街上的乞丐中。
我们必须在爱之中成长,
为此我们必须不停地去爱,
去给予,直到成伤。
——德兰姆姆的演讲词
我就叫德兰吧
1928年11月29日,龚莎终于到达了此次旅行的终点;位于爱尔兰首都都柏林附近的劳莱德修女会总会。这是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旅行,也是她侍奉基督生涯的开始。
都柏林是一个美丽的海港城市,位于风景如画的爱尔兰东海岸,人口大约是斯科普里城的三倍。在离都柏林不远的拉斯法曼,有一座维多利亚时代的古老城堡,这座城堡至今看起来依然庄严肃穆,令人迷恋。这就是劳莱德修道院的所在地。
劳莱德修女会创建于17世纪初,是一个叫华玛丽的英国姑娘创建的,所以,这个崭新的宗教团体最初也被一些人称为“英国姑娘”。华玛丽出身于英国约克郡的古老贵族家族,是一个思想新锐意志顽强胆略过人的女子。“英国姑娘”的宗旨是为青少年中的不幸者服务,尤其是为生活在社会底层的穷苦女孩服务,为她们开办日间学校。
但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一个没有男人带领和参与的纯女性团体,要得到教会和社会的认可是很难很难的。而华玛丽那种充满活力的特立独行的工作作风,又使许多人对她们产生怀疑和猜忌,甚至一些高层神职人员也给教宗写信投诉她们,教宗的使者也说,这种没有男人带领的活动,在世风日下的社会环境里,是极其危险的。即便那些同情和支持她们的人,也对她们表现出了普遍的担忧和不信任。有一个当时很有名的耶稣会教士就说:“她们的想法是好的,但她们毕竟是女人啊。”
但华玛丽非常倔强,什么样的怀疑和诽谤都不能使她放弃信念。
因此,劳莱德修女会的创建史就像一部哀怨的戏剧,充满眼泪和悲叹。但时代发展到20世纪初的时候,事情却出人意料地发生了本质的变化。1909年,罗马教廷终于解除了对这个修会的禁令,并公开承认了华玛丽的创始人身份。
1928年11月29日,18岁的龚莎经过长途跋涉,终于如愿以偿地走进了劳莱德修道院的大门,穿上了她向往已久的黑白两色的修女服。初来乍到的龚莎,立刻感觉到这是一个生机勃勃的团体。事实也是如此。华玛丽在创会之初,就针对当时的社会状况,提出了因人施教、寓教于乐、反对墨守成规的教育理论,而且她们的传教工作极富盛名,尤其是在印度。
龚莎首先要接受语言方面的培训,就是学习英语,虽然她能说流利的阿尔巴尼亚语、克罗地亚语和塞尔维亚语。但当时的印度是英国的殖民地,若要去印度工作,就必须学习英语。
在同辈姊妹眼中,这位新来的阿尔巴尼亚姑娘有些害羞,而且沉默寡言,不擅交际。其实这不足为奇,因为龚莎一句英文都听不懂。但龚莎很聪明,也很勤奋,她学得很快,不久就通过了考试。
多年后,在德兰姆姆的仁爱事业遍及全世界的时候,有一个都柏林修女回忆当年的情景时说:“值得注意的是,她是正常的。”这就算是当时对龚莎的最佳赞许了。
时间过得很快,6个月后,龚莎还没来得及完全适应劳莱德修道院的生活,就被派往印度的大吉岭分院去初学。在天主教的修会里,一个修女一般要经过备修、望会、初学、初愿和复愿等受训过程。
大吉岭位于海拔2000米高的喜玛拉雅山脚下,是一个度假和疗养的胜地。当龚莎在这个宁静的雪山幽谷里开始神圣的修道生活时,在印度工作的英国人和孟加拉的贵族们,常常为了避暑和避瘴来到这里,在山下绿树掩映的豪华别墅里,享受英国贵族式的休闲生活。在大吉岭的幽谷里,还有一条通往中国西藏的商道,所以,印度的商人们也常常会来这里作商务旅行。
就要走了,这是龚莎后半生旅程的开端。院长和修女们聚集在教堂里,为龚莎的远行祈祷。龚莎静静地跪在祭台前,接受院长的祝福。院长说“你就要去印度的大吉岭初学了,为了表示与过去的生活决裂。你要取个新的名字,龚莎,你想取个什么新名字呢?”
龚莎立刻想起了圣女小德兰。小德兰是传教士的主保圣女,也是龚莎准备一生效仿的榜样。龚莎想,既然我渴望成为一名传教士,更渴望像小圣女那样,用毕生的努力活出我主的圣爱。那么,我就叫德兰吧。没错,我就要叫德兰。于是,龚莎抬起头对院长说:“德兰,我就叫德兰。”
院长微笑着,无限慈爱地说:“很好,就取这个名字吧。从今以后,你就是德兰修女了。”
龚莎选择了圣女德兰的名字,也就意味着,她选择了德兰作为她一生的精神导师。
小德兰:“我的天职就是爱”
对于深刻影响了德兰姆姆的人,我们都应该有一个基本的了解,所以,我要特别介绍一下圣女小德兰。
小德兰,是法国里修加尔默罗圣衣会的隐修修女。1873年1月2日,小德兰诞生在一个异常虔敬的天主教家庭里,父母结婚前都曾有志于进入修院修道,但未能如愿。小德兰是父母最小的女儿,她有4个姐姐。这对信仰虔诚的父母,把5个女儿都献给了基督——大姐玛丽、二姐宝琳、四姐赛琳都是加尔默罗修院的修女,只有三姐莱奥尼在冈城往见会修道。小德兰从小就非常虔诚,当她9岁时,二姐宝琳(小德兰称她为“小母亲”和“双层的慈母”)蒙召进入加尔默罗修院。那时,圣召就开始在小德兰幼小的心灵里萌芽了。14岁时,小德兰随父亲前往罗马朝圣,在觐见教宗良十三世时,小德兰大胆地向教宗提出了一个非凡的请求,即准许她15岁加入修会,尽管教宗当时并没有明确地应允她,而教会是拒绝她在21岁之前加入任何修会的,但小德兰还是在15岁时就加入了圣母圣衣会。
加入修会后,小德兰给自己取名叫婴孩耶稣德兰,她原来的名字为:玛尔定?玛丽方济各德兰。
在这座小小的修道院里,小德兰作为一个专为教士和传教士祈祷的隐修修女,仅仅生活了短短的9年。1897年9月30日,小德兰因病去世,年仅24岁。
不可思议的是,生前默默无闻的小德兰,死后却轰动了全世界。在她离世28年后,即1925年5月,罗马教廷隆重地宣布她为圣徒。在此之前,教廷收到了二十多万份请求封她为圣徒的申请。两年后。又钦定她为普世传道主保,法国更把她作为法兰西的第二保护者,与圣女贞德齐名。她还被称为“原子核时代的光明”、“当代最伟大的圣女”、“当代最伟大的万灵神医”、“安慰天使”、“爱德圣师”,更多的人亲切地叫她“圣女小德兰”。1997年,在她去世100周年之际,罗马教会又将她列入四大女圣师之列,并尊封她为最伟大的神修家之一,认为她兴起了一场波澜壮阔的神修革命,教宗若望?保罗二世甚至希望将她的父母也追认为圣人。
小德兰活着时谦卑地称自己为“耶稣的小花”。这朵“耶稣的小花”,生前平凡,死后却赢得了“狂飙似的光荣”,这个奥秘我们可以在一本薄薄的小书里看到。
这本名为《灵心小史》(也译成《一朵小白花》和《回忆录》)的自传,是小德兰身患重病后应院长(即小德兰的二姐宝琳)之命写的——这是当时加尔默罗修会的一个惯例,即修会里的修女去世后,修会要把修女的生平和言行印成书面村料,赠送给其他的姐妹修会。当初院长要小德兰写这本心灵史就是为了派这个用场。
在小德兰去世一年后,即1898年9月30日,这本自传终于出版了。第一版印了2000册,立即销售一空,接着又很快再版。不久,其他语言的译本也出现了,于是《灵心小史》开始流传到世界各地。时至今日,《灵心小史》在全世界已译成六十多种文字,读者不计其数。甚至,在出版一个世纪后,这本小书的销售量仍然在各地的宗教书籍排行榜上高居首位。
这个结果是修女们当初完全没有想到的。这本在病床上写成的小书。这本写在笔记本里的小书,竟然会感动所有的修女和修士,进而深深地感动每一个有幸读到这本书的人,并使每一个阅读者都能从她隽永清纯的文字里,切实感受到上主的慈爱与伟大,更切实地感受到,她,小德兰,虽然只是一朵无名小花,却仍然美丽地开放在上主的仁慈里。
教会甚至认为,小德兰的这本自述,开辟了一条启迪世人的“神婴小道”,即在灵性方面做一个小小的婴孩。把自己完全地彻底地交托给上主,一心倚靠上主。在追求灵性生活的人们看来,这条。“婴孩之道”,无疑是一条现代的灵修新径。
中国学者吴经熊先生在读完(灵心小史)后甚至认为,这本薄薄的小书包含了儒、释、道三教的菁华。小德兰既有儒家的笃实,又有道家的超脱,还有佛家的慈悲。为什么会有这样奇妙的融合呢?他认为,因为耶稣便是道。所以古今中外一切真理莫非是道,莫非是耶稣。既然圣女与耶稣有着深刻而密切的契合,那么很自然地,她的语默动静,就皆是道了。
而爱——爱上主,爱人类,进而爱。“爱”本身,就是小德兰“道”的全部奧秘。教会因此认为,在小德兰之前,人们只是向上主的正义献祭,而做耶稣爱的祭品,是来自小德兰的伟大启示。小德兰无疑是一个爱的天才。对此,吴经熊先生还写道:现代文明的全部不幸,就是人们太爱科学,却太没有爱的科学。
我还是从小德兰的书中萃取几段跟大家一起分享吧,她写道“爱的科学。啊,这句话在我心灵的耳朵里回响,是甜美的。我不想要别的了,我只要这个,就像雅歌里的配偶一样,为了爱,我付出一切,却感到没有付出什么。”
“让我们把我们的心,造成一座乐园,好叫我们可爱的救世主可以进来休息;让我们在这座花园里栽培起纯洁的百合花吧。因为我们是童贞……而且我们不要忘记,童贞就是完全放弃一切尘世的烦扰:不仅是无益的烦扰,而是一切的烦扰。”
“大圣人们用轰轰烈烈的事业来光荣天父,但是我呢,我是一个渺小的灵魂,我只求叫祂喜乐。我希望我在天父手里,是一朵小小的花,一朵没有用处的玫瑰,但是它的样子和芳香能叫天父心旷神怡,天父添加一点快乐。”
“若没有爱,一切的行为,即使是惊人耳目,也等于虚无。耶稣不要求我们做大事,只要求我们把自己完全交给祂,依靠祂,对祂有知恩心。我既然是微小的,就不专务别的,只专务爱神及牺牲自己,以这些鲜花献给天父,好使天父喜欢。”
“我只是一个微小的灵魂,天父满赐了我以恩宠——我不能矜骄。请看今天黄昏的许多树梢,是如何地给夕阳镀出来一片金色,我的灵魂也是一样,它显出璀璨和金光,就是因为它沐浴在爱的光辉里,但是如果神圣的太阳不照耀,它便会立刻没入黑暗了。”
小德兰在年仅15岁时就写出了这样的文字:“爱,是无不能的;最不可能的事,在爱看来,都是容易的,是甘馨的。要知道我们的主并不怎么看重我们的行为伟大不伟大,甚至于我们的行为艰辛不艰辛,他只注意我们行为里爱的热情。那么,我们还有什么可恐惧的?”
她还写道:“如果我富有,看见一个可怜的饥饿者而不立即给一点我的财物给他,那是不可能的。同样,我赚得了精神的财富,我立刻就会想到那些正在落下地狱去的危险里的灵魂,我把我的全部所有,分给他们,我从来没有过一时一刻的工夫,能够说:现在我要为我自己做点事儿了。”
“真正的爱,是能忍受别人的一切缺点,对别人的软弱毫不见怪,对别人的小德小行,却要感奋取法。尤其我明白,爱不应埋藏在心底,因为,没有人将灯点在斗里,都把它放在灯台上,使进来的人得见光亮。这灯光便代表着爱。爱不能仅仅施与我们所爱的人,它必须光照满堂,让人人都感到愉快。”
小德兰因为甘心做爱的俘虏而获得了彻彻底底的解放,她就像天空的鸟儿一样自由,再没有什么能够羁绊她的心志。她写道:“这是不可能的。万一连天父自己也看不见我做的许多好事,我也不应当因此烦恼。我是这样的爱祂,所以我要用我的爱和小小的克己牺牲,叫祂快乐而不让祂知道是我做的,因为祂看见了,知道是我做的,祂就仿佛不得不赏报我了……我不愿意让祂麻烦。”
“唯望无人注意到我我愿被人踩在脚下,被人遗忘有似一粒沙子。我最爱的主,我把自己贡献给您,希望您在我身上得以实现您神圣的意志,没有一个受造物可以阻止它的奉行。”
她在披露自己的心情时说:“在我心里,不断地听到耶稣临死前的呼号“我渴”。这呼号在我心中点燃了非常活泼的爱火,我愿意给可爱的耶稣解渴。”“假如我的玫瑰该从荆棘里采摘,我还要歌唱,荆棘越长越利,那么我的歌便愈优美。”
有一次,一个修女对小德兰说:“她们都说你从来就没有受多少苦。”小德兰含笑地指着一个盛满鲜红色药水的玻璃杯说:“人家会以为这里面装着最美昧的饮料呢。然而它实在比我服用过的任何药物都要苦。这便是我生命的景象。在别人看来,那全是玫瑰色,她们想像我已饮了最美味的酒了,但在我自己,却尽是酸苦。我说酸苦,但我的生命并没有悲伤,因为我已学会在一切的辛酸里寻求喜乐了。”
小德兰身患重病后,很多夜晚都无法安眠。有一回,照顾她的修女跟她说:“你在做什么?你应该想法安睡才好。”小德兰回答说:“我不能,我痛楚得厉害,我只有祈祷。”修女问她:“你跟耶稣说什么?”小德兰回答道:“我不说什么,我只爱祂。”
在逝世的前几个月里,小德兰还说过这样的一段话:“倘若天父对我说:如果你现在死,你的光荣会很大;如果你活到80岁死。你的光荣就要小得多,但我更喜欢你活到80岁。哎,我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天父说:我的主,我愿意80岁死,因为我不求自己的光荣,只求你的喜乐。”“我惟一的快乐就是爱你,生也好,死也好,有什么关系呢?”
在小德兰临终的前几天,姊妹们为了安慰她,就跟她谈论天上的恩宠与福乐,但小德兰却说:”吸引我的不是天堂,而是爱。爱上主,又被上主所爱,然后再回到人世间,使人热爱‘爱’。”她还说:“我觉得我的使命将开始了……我愿意用在天所度的岁月,来造益人世……不,未到天地终穷,我决不能休息。”
当一位修女请求小德兰允许她哭悼小德兰的死时,小德兰却嗔怪道:“那你就是在哭悼我的幸福了。”
临终前,小德兰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最后的4个字:信赖与爱。然后说出了那句最后的话,那句给无数后人带来震撼和启示的话:“我不会死,我正进入生命。”
在小德兰看来,痛苦即是幸福,下降即是上升,微小即是伟大,温柔即是刚强;在世是离乡,而离世则是大归,爱不可爱之人,才是真爱,没有喜乐,正是大喜乐。而她的神婴小道,恰恰是名副其实的康庄大道。
教宗碧岳十世在谈到小德兰时指出:她圣德的重心是“在平凡的事物中”欣然地、慷慨地、持之以恒地完成上主对她的召唤。当一个神父说小德兰一生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时,碧岳十世又说:这个小灵魂最特殊的地方,就是她特殊的纯朴。
的确如此,小德兰的伟大就在于她愿“小”,以及她能“小”。她曾说“只要是为主而做,即便是拾起一根针,也是有价值的。”“我承认全能的王确曾行伟迹于我,其中最伟大的一件事,就是使我感觉出自己的无能、自己的渺小。”
小德兰在平凡的生活框架内成为伟大的圣人,她所传达给我们的信息是:不论生活多么平淡,琐碎,没有意义,无论我们感到自己是多么的虚无渺小,我们仍能在生活的狭小框框里成圣。因为上主就在我们每个人的内心里,没有一个人是平凡的、没有价值的。每个人都来自上主独特的创造,然后以独特的方式来还爱子他。
“我的天职就是爱,”这是小德兰加入圣母圣衣会时的一句誓词。这句誓词日后成了德兰姆姆行动的准则,也成了她仁爱一生的伟大写照。
在这本书的后面,我们将会看到,德兰姆姆所选择的“微小”,德兰姆姆对耶稣呼喊“我渴”的回应,德兰姆姆用行动(服侍穷人)所活出的上主之爱,以及她所走过的完全信赖与绝对服从的简朴之路,都是她的精神导师即圣女小德兰在那个冷僻的加尔默罗修道院所领悟过的。只不过,德兰姆姆采取了一种更为实际更为现实的方式。她不仅仅是一个祈祷的爱者,同时,她还是一个行动的爱者。
盖思夫人曾说:爱是达到神之处最短的道路。无论是圣女小德兰,还是德兰姆姆,她们都走了同样的一条路——这条达到神之处最短的路。
加尔各答,穷人的地狱
德兰姆姆很快就要起程前往加尔各答了,那是她挚爱一生的城市,也是她侍奉基督的重要地方,她的仁爱工作就是从这个城市开始的。所以,在她到达加尔各答之前,我们有必要先了解一下这个城市,以及印度的种姓制度。因为,使德兰姆姆终生不安的那种贫困,除了战乱和历史的原因外,在某种程度上,跟这种制度是有关系的,自古以来,印度的传统就将人民分为四个种姓,也就是四个等级一为婆罗门,即僧侣和教师:二是刹帝利,即武士、军人;三是吠舍,即商人、地主、牧主、放债者;四是农民,叫首陀罗。此外,还有不配列入种姓的帕里阿,即贱民,包括屠夫、鞋匠等。而且,种姓与种姓之间有着严格的界限,不能跨越。一千人在一生中,只有一种原因可能被改变种姓,那就是因为受罚而被逐出种姓,成为贱民,却没有任何可能成为另一种种姓,即便他终生努力向上向善。而受罚的原因,可能只是与下级种姓的人共进了一次晚餐,或者,同行了一场宗教礼仪。
因此,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贱民,就永远不可能有抬头的日子了。无论他们怎么努力,都只能是贱民。而且他们还不能自由地选择职业,只能从事祖先传下来的工作。因为这些工作被看作是低贱的,不干净的,只配贱民去做。
在印度教里,牛被当做圣物,受到崇奉。而贱民因为必须触摸“圣牛皮”(屠宰、制鞋等),而被看做是污秽的。不洁净的。也因此,他们被称为“不可触摸者”。这是一个极其可怕的侮辱性的称呼,这个称呼把他们与其他种姓的人彻底隔绝了。他们没有资格喝泉中的甜水,只能喝污水。他们不能进商店购物,只能卑躬屈膝地站在远处等待店员将物品扔给他们。不能进法庭,没有权利上学,等等。甚至,如果一个贱民的影子投射在一件食品上,这件食品就只能扔掉,连贵族家的狗都不能吃。
虽然如此,贱民却从不反抗,更不斗争,甚至连抱怨和愤怒都没有,因为他们的宗教告诉他们,那是他们前世“造了孽”的结果。如果要改变,就只能耐心地等待来世。而生活在社会中上层的人们,在贱民的贫穷,悲苦和忍耐中,过着富有奢华的生活,却不会因此而感到不安,或惭愧。因为在他们看来,那是他们前世“积了德”的结果。
正是因为这种情形,德兰姆姆后来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观点:人类缺少爱心是导致世界贫穷的根本原因,而贫穷则是我们拒绝与他人分享的结果。既然世上的一切都来自上主的恩赐,所有人在上主面前都是平等的,那么,当有人在饥饿和贫困中苦苦挣扎的时候,富人便没有权利独自支配自己多余的财富。
伟大的王子释迦牟尼,就是因为有感于世间的种种苦难,其中包括这种极度的不平等,在修行觉悟后,创立了佛前(也就是神前)人人平等以至众生平等的宗教,他说:“血和泪中没有种姓之别。”虽然佛祖的教导后来传遍了整个东南亚,甚至世界的其他地方,但婆罗门的强大势力,却使佛教最后几乎在印度绝迹。而20世纪的圣雄甘地,也曾为“贱民”的权益四处奔走,他宣称“贱民”为“天之骄子”,如果“不可触摸者”这个侮辱性的称呼不消失,那么,印度教就必须消失。出身于高贵的婆罗门种姓的印度总理尼赫鲁,为消除这种等级的罪恶,甚至把取消“不可触摸者”写进了宪法。但事实上,社会的歧视并没有因为这些卓绝的努力而消失,贱民依然生活在不平等的极度黑暗里。
还必须说说农民。农民占印度人口的绝大多数,虽然被列入等级——第四等级,但半数以上的人没有土地。大地主享受一切利益,还可以免税。农民收入微薄,却必须纳税,即便是在英国统治期间,也是这样。作为纳税人,农民基本享受不到政府的任何服务,因为大部分的税收,都用在了英国。起初,英国还从印度进口纺织品,但英国工业革命后,印度便成了英国的原料基地和产品销售市场,这就使得印度的农村手工业几近绝迹。而王业技术的引进,只不过解决了一小部分人的就业问题,过剩的劳动力竞争,又使得劳动者的工资极其低微。
其实,印度并不是一个资源匮乏的国家,但战乱加上历史遗留问题,使长期形成的贫困积重难返,而种姓制度又在很大程度上制约了印度发展的进程。
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英国一参战,印度也就自然而然地卷进战火之中了。平常用来运送稻米的船只都被军队征用,这就更加切断了本来就供给不足的城市的粮食供应。战争又使难民大量涌进城市,尤其是加尔各答,一年就有几十万难民逃入,致使这个本来就人口密集的城市更是雪上加霜,拥挤不堪的街巷里,到处是污水、垃圾和大小便,加上潮湿多雨的气候,更使这个城市遍地污浊,惨不忍睹。可怜的难民们,因为付不起昂贵的房租,只好住在街边的露天里。在露天里吃喝拉撒,生育死亡;孩子们就在垃圾堆上玩耍,母亲们在垃圾堆中哺乳;喝的是阴沟里的水,吃的是拣来的或乞讨来的食物,更可怕的是,患着各种疾病的人随处可见,他们就匍匐在街边,许多人倒在街角路旁无人过问,每天都有一两千人病饿而死。
不久,战争结束了。但战争结束后的印度,灾难并没停止。1946年,圣雄甘地以非暴力方式实现了印度的独立。但由于宗教信仰的不同,印度国内的回教徒和印度教徒之间又发生了激烈的;中突。1946年7月,穆哈默德,哈里,真纳号召追随他的穆斯林采取“直接行动”,于是,在穆斯林和印度教徒之间爆发了一场可怕的暴乱。敌对双方就在大街上互相砍杀、放火,致使街上堆满尸体,血流成河。而从郊外飞来的禿鹰和兀鹫,公然成群地歇在屋顶上,垂涎欲滴地盯着那无人掩埋的尸体。大概有一万二干多人死子这场暴乱,而更多的人,是在暴乱中死于疾病和饥饿。
老迈的甘地为了平息这场可怕的暴乱,不得不亲赴加尔各答发表抗暴演说。
1947年8月,英国人离开了印度,印度终于获得了独立,这是圣雄甘地努力多年的结果。但独立后的印度却被人为地分割成两个国家:西为巴基斯坦,东为印度。圣雄甘地反对分裂,他强调无论是印度教徒,还是回教徒,都可以像兄弟一样,和平共处。但追随他的群众却支持分裂,他们认为印度教徒和回教徒不可能和平共处。
分裂使印度失去了丰美的农业基地,粮食更加不足。而巴基斯坦又失去了王业基础,它的原料必须出口到印度去加工。而且,各自独立后的国家又并非单一的信仰者,这就导致印度的回教徒往西边的巴基斯坦跑,巴基斯坦的印度教徒又往东边的印度跑。仅在1947年下半年的几个月里,就有一千多万人在这样不停地逃来逃去——而涌进加尔各答的难民就有上百万,这种混乱又不可避免地导致暴行不断发生。直至1948年1月3日,圣雄甘地被暗杀,这个巨大的悲剧才使公众失去的理智开始有所恢复。
在这种极度的混乱中,加尔各答的情况简直可以用惨烈来形容,它的贫民窟又多又脏,在全世界是出了名的,以致尼赫鲁说它是“噩梦之城”。
时至今日,在加尔各答的街道上仍然可以看到那些住在街上的人们,台湾静宜大学校长李家同先生在1994年11月访问仁爱传教修女会时,便亲眼看到一个小孩在阴沟里舀水喝,用阴沟里的水洗脸、嗽口;还有两个小男孩,每天晚上在他下榻的旅馆门口睡觉,兄弟俩合盖一块布,哥哥大概只有3岁大,弟弟自然更小。李家同先生说,这些孩子。很多终其一生都没能走进过任何一间房子,甚至可能一生都没喝过一口干净的水。
她的不安与日俱增
两年的初学结束了。1931年5月24日,德兰姆姆宣发了她的第一次圣愿,然后,她被派往位于加尔各答恩特来社区的圣玛丽中学教书。
按照天主教的教规,要成为终生侍奉基督的修女,必须要宣发誓愿两次。第一次是暂时的,第二次宣发的才是终生誓愿。
从宁静的大吉岭出发,向南旅行400公里之后,德兰姆姆终于站在了加尔各答喧嚣的街头。这是她从15岁起就深深思念的城市,当她在这一天终于抵达之后,站在街头,她究竟看到什么呢?也许只能用两个字来概括:悲惨,而且是很悲惨。
街上到处匍匐着无家可归的人:重病的,残废的,被抛弃的,饥饿的,以及垂死的。虽然几年前,还是在斯科普里的时候,德兰姆姆就已从传教士的信函里大致了解了这里的情形,但身临其境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她被深深地震撼了。
但把这种震撼化为行动,却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年轻的德兰修女还需要花费十几年的光阴来等待和准备。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却是必需的,不可或缺的。
圣玛丽中学是一所著名的女子学校,由劳莱德修女会创办,全校二百多名学生全部来自孟加拉的中上层社会,都是一些健康活泼的富家小姐。
德兰姆姆被安排教授地理和历史,同时她开始学习印度语和孟加拉语。
学生们都喜欢上她的课。她亲切、温和,兼带适度的幽默感和单纯的快乐,而她与生俱来的对他人的关爱和友善,又使她天然地具有一种吸引力。修女们不得不承认,她对每个人都很关心,而对孩子们,她尤其有一套办法。
1937年5月,德兰姆姆返回大吉岭,宣发了她的终身大愿,即宣誓做一辈子修女。
1944年,她升任为校长。
在整整17年的教书生涯中,德兰姆姆充分显露了她在管理方面 的才能。从一个普通教师到教务部主任,再到校长,她完整地修完了 全部的管理课程,为她日后成功地创建和领导一个庞大的机构作好了准备。
但是修女们都认为,她真正的才华和能力,还是在于她对人的友 善和关心,也就是说,她带领一个团队,靠的不是管理,以及由此而 产生的制度,而是她的友爱。后来,我们敬爱的德兰姆姆在谈到一些 社会问题时,说过一句著名的话,她说:“现代人迷失在制度里了。” 的确如此,我们对制度的依赖,已经远远地超过了对上主的依赖。以 及对人类之爱的依赖。
在这所精英学校里,她对每个人都很关心,而每个人也都反馈给 她同样的尊崇和爱戴,但是,她内心的不安却与日俱增。她想:“我 知道我的工作非常重要,可我究竟做了什么来帮助那些受苦的人,以 减轻他们的痛苦呢?我来这里本来是要为穷人服务的,但我却一直在 为富人服务。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难道真的是上主要我做的吗?”在寂静的深夜里,德兰姆姆一遍遍地问自己。她也跪在祭台前祈祷。她告诉她的主,她不能假装看不到那些倒在街边奄奄一息的人,不能假装看不到那些身上爬满蚂蚁肢体被老鼠啃坏的人,她不能假装看不到这些。
渴望走出高墙
修道院的高墙把加尔各答分隔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高墙内,是鲜花与绿草,是美丽和优雅,是高贵和体面,是安全与舒适,而高墙外,却是混乱,是流浪,是贫病,是饥渴和垂死。
在一部讲述德兰姆姆生平的电影里,导演用一组强烈对比的镜头,向观众展现了这两个世界的全然不同:高墙内,在宫殿般的修道院教堂里,身着红色道袍的神父正在住持主日弥撒,唱诗班的女孩们一身洁白,像天使一样,用清纯的嗓音唱着优美的圣歌。在美妙的圣歌声中,修女们开始排队领受圣体——一小片被祝福过的面饼,代表耶稣的身体,意为生命之粮,是表示与基督结合的一种圣事,而高墙外,在杂乱的污水横流的街道上,是随处可见的匍匐在地的病人和垂死者,是奄奄一息的孩童和孤苦无助的母亲,是殴打、喊叫和呻吟,以及一群饥馑的等待施舍的穷人。他们也在排队。
而在现实生活里——在我们的内心深处,还有一道我们的眼睛看不见的高墙,我们在这道高墙内吃喝玩乐,心安理得,假装这个世界没有悲惨,或者,假装看不见这个世界的悲惨。针对这种冷漠——这道人内心里的高墙,李家同先生写道“让高墙倒下吧,只要高墙倒下,我们就可以有一颗宽广的心,有了宽广的心,我们会看见世上不幸的人,也会听到他们哀求‘我渴’。看见了人类的不幸,我们会有炽热的爱。有了炽热的爱,我们会开始替不幸的人服务。”因此,修道院的生活越是舒适,姆姆内心的不安就越是强烈。于是她请求院长允许她利用业余时间出去帮助那些可怜的人们。她说:“他们都是上主亲爱的儿女,他们也有权享受上主的恩赐。我要把上主的爱带给他们。”
院长同意了。于是,德兰姆姆带着她所能找到的一些可能对穷人有用的东西:一些食物,一些阿司匹林,一些绷带和碘酒,走上了加尔各答的街头,有时她亲自动手帮他们包扎伤口,把食物和药品递到他们手上,而有时她只是和他们说说话。但这些再简单不过的举动,却深深地感动了那些身在苦难中的人们,他们说,单是看到德兰修女微笑的脸,以及她棕色眼睛里闪烁的爱,他们就很满足了。他们并不需要很多。
他们的满足又反过来深深地打动了德兰姆姆,使她深感自己做得太少太少,而他们是那样需要关爱,需要帮助。渐渐地,她不再满足 于只是工作之余出去看望他们了,她希望自己能为他们做得更多一些,尤其是,当她在傍晚时分,从街头或贫民区回到舒适优雅的修道院时,她内心的不安就更加强烈,以至于彻夜不眠。
有一回,德兰姆姆从外面带回来24个女孩子,打算教她们读书。但这些在街头流浪惯了的小女孩,根本就不习惯修道院的安静和整洁,竟然集体逃跑了。这件事给姆姆极大的震动,使她再一次意识到:如果要为穷人服务,就必须走出这道高墙,把自己变成一个穷人。否则,这种服务就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谁会喜欢那种被施舍的感觉呢?
但是,她还必须等待上主的指引和召唤。
在德兰姆姆看来,这个神圣的工作,并不是她的工作,而是上主 的工作。因此,她必须要等待上主的指引,并完全顺服子上主的安排。德兰姆姆渴望走出修道院的高墙,去为穷人服务,但并不意味着她否定高墙内的修道生活。恰恰相反,在她看来,无论是高墙内的潜心修道,还是高墙外的全心服侍,都是捧给耶稣的一碗解渴的水。
爱无界限
就在这时候,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了。战争使印度陷入有史以来最严重的饥荒,大概有500万人在这场饥荒中丧失了生命。
德兰姆姆就是在这时升任校长的,在这样的大环境里,即便是高墙内的圣玛丽中学,日子也相当难过,首先,食物的限额配给所带来的食物短缺,就是一个难以解决的难题。而身为校长,姆姆有责任保护全校师生,使大家免于饥饿。
然后是那场发生在印度教徒和回教徒之间的暴乱——回教徒称那一天为“直接行动日”。而劳莱德修道院和圣玛丽中学,就处在那场暴乱的中心地带。
这天下午,德兰姆姆上完课,刚从教室出来,卡培拉修女就急匆匆地迎上来说:“校长,我们已经有两星期没有食物补给了,现在厨房里一粒米都没有了。”
姆姆不相信地赶到厨房,她问厨师:“真的什么吃的都没有了吗?”
厨师立即回答道:“是的,校长,什么吃的都没有了,一粒米都没有了。”
外面的暴乱还没有结束,但姆姆必须出去筹借粮食,因为有200个学生在挨饿。
姆姆是与卡培拉修女一起出去的。她们刚走到一家粮店门口,迎面就来了一群暴动的群众,人们挥舞着棍棒刀斧,喊叫着,像惊涛骇浪一样涌过来,姆姆惶恐极了,她慌忙拉着卡培拉修女退避到街角。幸亏这时来了两个英国军官——他们恰好开车经过这里。看到姆姆和卡培拉,他们吃惊地问:“修女,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姆姆回答说:”我们在找粮食。”
英国军官先是一愣,尔后哈哈地笑道:“粮食?现在满街都只剩下秃鹫的粮食了。”说着,他们还是热心地帮助姆姆弄了两袋大米,并开车送她们回去。
暴乱的群众刚过去,几乎是转瞬之间,又涌来了一群饥饿的难民。他们围在车子周围,追着车子跑。每个人都把枯瘦的手伸到姆姆面前,乞求她的帮助,他们喊叫着:“求求你,修女,帮帮我!”有个女人举着一个骨瘦如柴的小婴儿,朝姆姆喊:“求你给我一点米,喂我的孩子,求你,修女!”
姆姆痛苦极了。她天性敏感善良,有一颗最柔软也最容易受伤的心。而且这种情形不仅使她难过,更使她羞愧。她当修女的目的就是为了替穷人服务,而现在她却无法帮助他们。最后,她不得不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英国军官频频地向空中开枪,这才勉强开辟出一条窄路,把姆姆和卡培拉修女送回了修道院。
就在这时,一个在暴乱中被打伤的青年,突然翻过修道院的高墙。“砰”地一声倒在了草地上。正在草地上做课间活动的女孩们被吓坏了,她们惊恐地尖叫着往教室里跑,德兰姆姆以最快的速度把青年送到了医务室。他的伤口血流如注。修女要姆姆按住他的伤口帮他止血。这时候,姆姆敏感柔软的心又一次被深深地刺伤了,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喊道:“我是个地理老师啊。”
也许,就是在这个时候,姆姆悟到了什么叫“爱,直到成伤”。德兰姆姆的坚强并不是天生的,当她还是圣玛丽中学的一名老师的时候,她虽然有一颗无比仁慈的心,但她也跟我们一样,不敢平静地面对流血、伤口,和那些使人感到恐惧的贫病交加的身体,也不敢面对这个世界的丑陋和黑暗,她的眼睛只凝视神——那是美善和光明的所在。但后来,她却成了一个身体并不十分强壮但精力永远旺盛的行动家,一个依然容易受伤但意志过人的领导者——一个世间生物与超凡灵魂的罕见混合体。
她是凭借什么达成的呢?祈祷。
姆姆说,是祈祷使她达到了这种“人间与天堂的适当平衡”。在圣洁之路上前行时,她所依靠的,是“上主和我自己——上主的恩宠和我的意志”。
这种借由祈祷所达成的平衡,使德兰姆姆成了这样一个人:既有敏锐善感的心思,又有慷慨热切的行动;既容易受伤,又保持坚强;既极度入世,又沉静内思;既细腻入微地照看这一个,又宽阔持久地顾全整体;既有坚强的个人意志,又完全彻底地顺服上主。
这对现代的信仰者——无论是哪种宗教的信仰者,都是非常有启示意义的。德兰姆姆在生前就被许多人称为“活圣人”,大概就跟她的这种“平衡”有关,因为这是一个在现代生活中越来越受到赞美的品质,也是现代人越来越需要的一个品质。
青年流血不止,姆姆努力地按压他的伤口,直到出血被止住。
晚饭的时间到了。但姆姆一口也吃不下。她默默地走进教堂,在第一排中间的位置上坐下,然后闭上眼睛,开始祈祷。
这时,神父走了进来,他对姆姆说:“我就知道你在这儿,我可以和你谈一谈吗?”
这是一次极其重要的谈话。之后,德兰姆姆就去大吉岭退隐了。而上主的指引就是在退隐的途中来到的。
神父说:“听卡培拉修女说,出去真叫人不愉快。”姆姆说:“不只是不愉快,我更觉得羞愧。”
神父说:“羞愧?你是为了正当理由才出去的呀。”
姆姆说:“神父,我看到那么多的孩子在挨饿,却没有帮助他们。”
神父安慰道:“你带粮食回来并不是为了你自己,而是为了我们的孩子啊!”
姆姆问:“难道外面的孩子就不是孩子吗?神父,而且他们比我们更饥饿。”
神父回答说:“但我们的首要任务是照顾修道院和我们的孩子。”
姆姆低下头,悲伤地问神父:“为什么会是这样呢?上主怎么会只要我关心这里的孩子,而对外面的孩子不闻不问呢?上主一定也关心墙外的人们吧?”
神父没有立刻回答姆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目前我们的压力都太大了,我和院长商量过,我们认为你应该提前退隐一段时间,你需要在静思中重新找回工作的喜悦。”
姆姆想了想,点点头同意了。然后她去看望孩子们。在她离开的时候,一个叫苏妮塔的学生走过来问她:“修女,有几个年龄大的女孩说我们不应该照顾受伤的回教徒,因为他们是暴力的起源。”
姆姆慈祥地摸了摸苏妮塔红润的脸,笑了一下,然后坚定地说:“谁需要我们帮助,我们就帮助谁,不管他是回教徒,还是印度教徒。因为每个人——不管他是谁,在上主眼中都是一样的,都是由同一双慈爱的手创造的,苏妮塔,你要永远记住这一点。”
爱无界限。
这是德兰姆姆思想的核心,是她终生持守的立场和原则,也是我们认识和理解她的精神指南。在姆姆看来,不管你信仰什么宗教,也不管你有没有宗教信仰,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如果你只是爱你的兄弟和姐妹——只是爱那些与你同信仰,或同阶级的人,那就算不得什么。
在(玛窦福音)第五章里,耶稣对他的门徒说:假如你们只爱那些爱你们的人,上主又何必奖赏你们呢?假如你们只是向朋友打招呼,那又有什么了不起呢?
第三章:我很渴,我很渴
人类缺少爱心是导致世界贫穷的根本原因,
而贫穷则是我们拒绝与他人分享的结果。
既然世界上的一切,都来自上主的恩赐,
所有人在上主面前都是平等的,
那么,当有人在饥饿和贫困中苦苦挣扎的时候
富人便没有权利独自支配自己多余的财富。
我很渴,我很渴
德兰姆姆听从修道院的安排原因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德兰姆姆的演讲词前往大吉岭退隐。除了上面提到的因劳累过度,加上供给不足导致的营养不良,使姆姆本来就不健壮的身体染上了肺结核。这在当时是一种非常严重的疾病,因此,她不得不提前退隐。这是一次极其重要的退隐,时间是1946年9月10日。后来,这极其重要的一天被称为是“灵感日”。因为德兰姆姆在这一天听到了上主对她的召唤。
这次召唤后来被称为:“圣召中的圣召”。
1946年9月10日早晨,德兰姆姆在卡培拉修女的陪同下,来到了加尔各答火车站,火车站里乱哄哄的,到处都是乞丐。姆姆穿过人群向那辆开往大吉岭的客运火车走去。刚走到一等车厢的门口,姆姆就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仿佛发自一个不可知的地方,又分明就在近旁,“我很渴,我很渴。”那个声音说着。
姆姆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她循声望去,只见人群中有一个身形悲苦的老人,光着枯瘦的上身,正向她伸着一只手,虚弱地喊着“我很渴,我很渴。”凄楚得令人心碎。
姆姆一下子怔住了,仿佛突然当胸挨了重重的一击,她痛苦地站在那里,像失去了知觉一样。直到卡培拉修女来催她上车,她才清醒过来。火车就要开了,姆姆急忙掏出一个铜板扔到老人脚下。老人弯下身子,手还没摸到铜板,有个男孩突然跑过来把铜板抢走了。
火车开了,姆姆站在车门口,看到老人还在不停地向她喊着:“我很渴,我很渴。”并且艰难地向着火车前行的方向挪动了几下双脚。
这是一辆古老的客运火车,当它顺着喜玛拉雅山蜿蜒的山路向上爬动时,速度是极其缓慢的。姆姆坐在整洁舒适的一等车厢的窗口,望着窗外缓缓退去的山岭、树木,以及各种开花的热带植物,心中无比难过——她既为那个老人难过,更为这个世界的现状难过,也为自己心中深深的不安难过。
不久就到了一个小站,火车停了下来。姆姆走到车门口,看到三等车厢那里,一群衣着破烂的穷人,正在你推我搡地拼命往上挤,她想“越观察外界,我就越感到我所享有的特权,他们都无法享有,为什么该有这些差异呢?我们不都是上主的儿女吗?”她一边想一边往外走,竟然不知不觉地走进了三等车厢,然后她就站在那里,直到卡培拉修女紧张地跑来把她拉走。
美丽的大吉岭很快就要到了,卡培拉修女充满向往地说:“哦。我几乎都能听见山泉的流淌声了,那么清脆,又那么清澈。哦,还有水果,山上的水果总是比加尔各答的好吃多了。”
但姆姆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没有说。“我很渴”的呼求声带着一种强大的无与伦比的内在力量,充满了她的整个生命,使她倍感沉重,更无法释然。
就在这种深深的难过之中,在某个瞬间,一个启示突然像明月一样,倏地从她心里升起,她蓦地明白了:原来这就是上主对她的召唤。
上主藉着一个身形悲苦的人向她呼喊“我很渴”,就是要她到穷人中去服务于穷人,并要她相信,服务于穷人,就是服侍基督。因为那些悲伤者、贫困者、饥饿者,都是基督的苦难化身。如果看不见这一点,就是看不见正在为人类受苦的主。
为什么德兰姆姆会把一个穷人的呼喊看成是主的呼喊呢?《若望福音》里有一段记载:耶稣知道一切事都完成了,为应验经上的话,就说:“我渴。”
姆姆因而认为:我渴——是耶稣代表古往今来所有苦难者向人类发出的一声呼喊。所谓渴,既是身体的需求,也是心灵的需求,意味着人在受苦时,最需要的,是来自人类的爱与关怀。
因此,在仁爱传教修女会创建时,德兰姆姆便在修会宪章里写道“我们的目标是使耶稣在十字架上对灵魂之爱的无尽渴望得到满足。”“我们在贫苦者之中服侍耶稣,我们照顾他,喂养他,给他衣服,探视他。”而在仁爱传教修女会创建后,在每一个为穷人服务的处所里,姆姆都要挂一张耶稣的受难像,并在像的上方,醒目地写上“我渴”两个大字。
在姆姆看来,一个基督徒,必须时刻倾听这个世界高喊“我渴”的声音,而且要在每个苦难者身上看见基督。这个突然的领悟,令姆姆欣喜若狂,她想,上主的召唤终于降临了。耶稣说:“我饿了,你们给我吃;我渴了,你们给我喝;我流落异乡,你们收留我;我赤身露体,你们给我穿;我害病,你们照顾我;我坐牢,你们探望我。”
耶稣还说:“你们为我兄弟中最微小的那一个做的,就是为我做的。”
谁是那饥渴的?流落异乡的?赤身露体的?害病的?坐牢的?谁又是他兄弟中最微小的那一个呢?除了穷人中的穷人,除了被称为“不可触摸者”的贱民,还会是谁呢?当然还不止于此,德兰姆姆对贫穷的定义是非常宽广的。在她看来,贫穷还意味着:
饥饿并不单指食物,而是指对爱的渴求;赤身并不单指没有衣服,而是指人的尊严受到剥夺;无家可归并不单指需要一个栖身之所,而是指受到排斥和摒弃。除了贫穷和饥饿,世界上最大的问题是孤独和冷漠。孤独也是一种饥饿,是期待温暖爱心的饥饿。这个启示,日后成为德兰姆姆以及整个仁爱传教修女会力量的源泉。一切为不幸者做的,就是为耶稣做的。若不是为耶稣而做,则毫无价值可言。
这就是修女或修士与社会工作者的本质区别。他们都为穷人或不幸者服务,但修女或修士服务于穷人的目的,是服侍基督。
借着挚爱与仁慈的行为,以微笑分担穷人的苦痛与贫穷,是日后仁爱传教修女会传教工作的根本,也因此,这种沉浸在喜悦中的受苦,就不再是一种自我牺牲,而成了一种巨大的丰美的收获——是来自上主的大馈赠。
爱人,是我们爱上主的必经之道。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的途径可以抵达上主,德兰姆姆说:“如果你连整日相见的那个人都不爱的话,那你怎么能爱一个看不见的主呢?”
我必须住在穷人中间
回到加尔各答之后,德兰姆姆立即去拜见神父。她跟神父说:“我已经决定了,事实上,神已经告诉我该怎么做了。”
神父说:“是的,我们的感受神全都知道。”
姆姆说:“不,不是那个意思,神父,他告诉了我,他借一个乞丐的口告诉了我。我清楚地听到了他的旨意,他说‘我很渴’。”
神父看着姆姆,有些担心地问:“你确信你听到的是神的声音吗?”
姆姆回答道:“是的,神父,就像当年他召唤我一样,虽然那时我只有13岁,现在他再度召唤我,他要我跟随他到穷人中去,去帮助那些最贫苦的人。”
神父说:,但你是一个出世隐居的修女,按规定,你是不能到外面去的。”
姆姆看着神父,神情坚定地说:“神父,这是他对我的召唤,这是个意义深远的召唤,你还记得甘地对印度的基督徒说过的话吗?他说如果你要帮助他们,你就必须与他们为伍,与他们一同工作。我们关在修道院内,怎么帮助他们呢?”
神父问:“难道你不想当修女了吗?”
姆姆回答说:“绝不,神父,教会是我的生命,是我永远的家,我只是要求准许我外出工作。”
神父这才恍然大悟,他摇了摇头,问道:“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你的意思是说,你希望保持修女的身份,却住在修道院外?”
姆姆点点头,回答说:“是的,为了服务穷人,我必须要住在穷人中间。不这样做,则无异于背弃我的信仰。”
神父虽然对德兰姆姆的请求抱着怀疑的态度,但他仍然答应姆姆,他会尽快与院长商量,然后去向加尔各答的主教汇报,希望主教能够替她向梵蒂冈请求许可。
天主教是一个全球性的教会,也是一个超国家的组织,教宗为教会的元首。教宗和他的教廷长驻子意大利罗马的梵蒂冈;梵蒂冈除了是全球天主教的中心外,它本身还享有国际承认的独立主权,并有权与各国互换外交使节。
也因此,它有严格的教规和教会法。比如一个修女若要住在修道院外,并在修道院外工作,是不允许的。因此德兰姆姆必须要获得梵蒂冈的特别批准。否则,她就只能放弃做修女。
因为是一个全球性的教会,所以它在世界各地以国家或地区为单位,设置了许多教区。教区是主管地区教务的行政单位,教区的首长就叫主教。
因此,劳莱德修道院的院长和神父为了姆姆不合常理的请求,必须去晋见加尔各答的大主教。
主教事先已经知道了德兰姆姆的事,在神父和院长到来之前,他已经在会客厅里等候了。
主教首先说:“我听说有个修女因为中暑思想有些错乱?”
神父回答道:“为此我们都感到很困扰,但德兰修女目前正在重建信心,不过她坚信是主在召唤她走进贫民窟。”
院长接过神父的话说:”我相信德兰修女是真诚的,只是她没想到事情的复杂性。如果德兰修女一个人放弃一切走出去,这势必会影响到整个修道院。”
神父赶紧解释道:“她想申请特别批准,她愿意留在修道院内继续贯彻她的誓言,她所要求的只是获准走出这道墙。”
院长有些不悦地说:“这是另一个问题,劳莱德修女会的修女一直以来都是出世隐居的,现在有个修女却说她听到了神的声音,要走出修道院。”
神父分辩道:“但她的争辩是很有力量的,她说她在印度每个受苦者的脸上,都能看到基督的容颜,她说他们都是王的苦难化身。”
院长反驳道:“要是让那些孩子知道校长听到了虚无的声音,看到了异像,将会带来什么影响?”
主教立即接过院长的话说:“我看这件事要绝对保密。”
神父说:“当然。问题是,我们如何回答德兰修女呢?”
主教回答道:“什么也不说。”
神父显然不解,他说:“阁下,可是……”
主教迅速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说:“这不是第一次有修女跟我提出这样的请求。上一次我劝一个申请者等待一年,一年后,她就坐在你坐的那张椅子上,感谢我没把她的申请当真。”
神父说:“但德兰修女不同,她的确是认真的。”
主教就说:“那么,请你告诉她,让她一年后再写信给我,如果那时她还愿意写的话。在这之前,这件事就此打住,谁也不要再提。”
我的责任是服务于全世界的穷人
一年的期限还没到,但德兰姆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动着,给主教写了第二封信,更深切更诚恳地提出了她的请求。她的坚定和执拗一定超出了主教的想像。但主教哪里知道,即便姆姆想放弃都不可能了。那个乞丐悲苦的身影一直在她的眼前晃动,而他呼喊“我很渴”的凄苦声音,也一直在她的心里回响,使她不能有片刻的安宁。
1947年8月,印度独立了。在印度独立日这天,劳莱德修道院举行了盛大的庆祝典礼。
庆典还未结束,神父就迫不及待地把德兰姆姆喊到走廊里,对她说:“大王教已经同意将你的信转交罗马了。不过,他有一个条件,就是你必须申请还俗。”
姆姆惊讶极了,她问道:“这岂不是表示我必须脱离劳莱德修女会?”
神父回答说:“是的,这是他考虑你的请求的惟一方式。你只能以世俗女子的身份离开,而不能以修女的身份。”
姆姆激动地喊道:“神父,我已经当了17年修女,我无法还俗生活。”
神父说:“那你就只能放弃你这不寻常的想法。”
结果姆姆更执拗地回答道:“不管怎样,我不会离开劳莱德修女会,这是我的家。但我也不会放弃我的想法。”
看着这个倔强的修女,神父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他语重心长地说:“你的风险太大了,你知道吗?如果你的计划行不通,你将无法回到这里。”
姆姆没有立刻回答神父,她沉吟了一会儿,然后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这是上主的计划,不是我的计划。神父,我会重写一封信。”
然后是继续的等待,在当时,要越过教会法获得特别准许,有很多的手续必须--办理。
不过,在这种令人不安的漫长的等待中,德兰姆姆获得了一个使她甚感安慰的荣誉,即成为印度公民。这是她一生中最引以为荣的成就之一。后来我们敬爱的德兰姆姆常说:“我属于世界,我的责任是服务于全世界的穷人,但在我的心灵深处。我总觉得自己是个印度人。”所以在后来的大半辈子里,姆姆永远只穿那件印度式的白色长袍。
不,他们只是太穷了
梵蒂冈的回信仍然没有来,在持续的等待中,德兰姆姆的信心和勇气又经历了一次来自现实的考验。
那天,姆姆带了几个学生去作信心郊游。在返回的路上,姆姆看到街边有个老妇人,裹在一块破布里,已经病得奄奄一息了,以致老鼠和蟑螂在啃她,她都感觉不到。女学生们看到这种情景,就纷纷往姆姆的身后躲。其实,姆姆也很害怕。只不过,她更懂得倚靠上主而已。
在那条狭窄的街道上,来来往往的,全是极贫的人。姆姆对他们喊道:“这个女人要马上送医院,她就快死了,难道你们看不见吗?”没人回应她。相反,人们都奇怪地看着她,像看一个怪物似的。贫穷和疾病导致的死亡,每天都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发生,他们看多了,也就习惯了,麻木了。
姆姆蹲下来,她摸了摸老人的脸。老人这才勉强睁开了一只眼睛,虚弱地说:“帮帮我。”
姆姆立刻回答她说:“你放心,我会照顾你的。”
然后,姆姆找人借了辆手推车,以最快的速度,把老人送到了一家政府开办的免费医院。
但医院拒绝接受。医生说:“医院太挤了,已经没有空间了,用珍贵的资源来救一个垂死者,是一种浪费。“
在加尔各答,对于穷人,尤其是对于生活在大街上的穷人来说,得病往往就是末日,或者等同子末日。因为医药费非常地昂贵,他们根本付不起。虽然政府也开办了一些免费医院,但事实上,在治疗开始以前医院就爆满了。医院里拥挤不堪,以致楼梯上、走道上,以及所有想像得到的角落里,都挤满了病人。而且这些医院的条件大都比较简陋,往往连一些必要的设备都没有。而医生们每天最大的愿望,就是不要再接收病人。这就使得那些从街上收容来的病人,根本没有机会进入医院。
当时德兰姆姆面对的就是这种情形。她对医生说:“她也是人啊!”
医生回答说:“但我们无能为力。”
姆姆恳求道:”她和别人一样,也是上主的子民啊。”
医生耸了耸肩膀,说:“我非常了解你的感受,修女,但我也没有办法。”说完转身就走。
姆姆对着医生的背影着急地喊道:“那她怎么办?难道我们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吗?”
医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无可奈何地对姆姆说:“送她去别的医院试试吧,我也不知道。“
但车主拒绝继续借车给姆姆,他很不耐烦地说,他还有事。
姆姆很难过。但她并没有责怪车主,也没有责怪医生。在姆姆奇特的一生里,她从不评断别人。在她看来,评断别人就不是爱的表现。因为耶稣曾说:“你们不要论断人,免得你们被论断。因为你们怎样论断人,上主也要怎样审断你们;你们用什么量器来量,上主也要用同样的量器量给你们。你为什么只看见弟兄眼中有刺,却不想自己眼中有梁木呢?”
这时,天空响起了隆隆的雷声,眼看就要下暴雨了。姆姆忙叫修女带着学生们先回去。然后,她就弯腰把老人抱了起来。
要知道,那是一个非常非常脏的老人,满身都是污垢,而且散发着难闻的气味——而且就快死了。要抱起这样一个人,不仅需要爱心。更需要勇气、意志和力量。
大雨哗啦啦地说下就下。德兰姆姆把老人抱在怀里,轻轻地摇晃着她,轻轻地拍打着她,嘴里还不停地温柔地说着“没事了,没事了,不要怕。”就像一个慈爱的母亲爱抚着怀中的小婴儿那样。
其间,值班的护士几次走过来要姆姆走开,因为她抱着一个这样污秽的人站在医院门口,使一些人感到不方便,但姆姆像没听见似的,只管站在那里。后来,医院终于被姆姆的行为所打动,收下了这个奄奄一息的老人
这件事使德兰姆姆对母亲多年前说过的一句话有了深刻的领会。母亲说:“做善事不能焦躁,要有耐心。”
姆姆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她走着走着,突然发现自己迷路了。在她本来以为非常熟悉的加尔各答的街头,她迷失了方向——她走进一条狭窄混乱的巷子里了。
不断有人把手伸到她面前,粗暴地说“给我钱,给我钱。”或者说“给我食物,给我食物。”
姆姆害怕极了,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这时却有人一把拉住了她,凶狠地问:“你走那么快干什么?你身上藏了什么吗?修女。”
修女们在修会里过的是团体生活,即便修道院很富有,而修女本人也是没有个人财产的,她们必须遵守教规规定的三大绝愿:绝财,绝色,绝意。修女个人能够自由支配的财产,就是几件极其有限的日常用品而已,幸好这时圣玛丽中学的工人哈瑞来了。惊魂未定的德兰姆姆看到哈瑞熟悉的脸,这才安下心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哈瑞关切地问道:“还好吧?校长。”
姆姆回答说:“还好,只是没想到会这么乱。”
由此可见,对于一个长期生活在高墙内的修女来说,要走出高墙到社会上去生活和工作,的确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即便是像德兰姆姆这样的修女。
哈瑞说:“算你幸运,校长,他们都是一些……”
“不,哈瑞,他们只是太穷了。”姆姆立即打断了哈瑞。她知道哈瑞要说什么。姆姆说:“再说,是我还不习惯他们,我一定要习惯才行。”
那天的经历使德兰姆姆明白,走进贫民窟为穷人中的最贫困者服务,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仅仅有爱与热情是不够的,还必须要有极大的耐心、勇气、顽强的个人意志,以及对贫困的了解、接纳与习惯, 不过,那天的经历也使德兰姆姆获得了一个极其重要的灵感。虽然第一所名副其实的临终关怀院直到1952年8月才正式建立,但在姆姆弯腰抱起那个病卧街头的老妇人的刹那,这个美妙的想法就在她心里迅速地萌生了。
两年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
1948年4月12日,教宗比约十二世的批准终于寄到了劳莱德修道院。
那真是一个明媚的日子。
早晨,做弥撒的时间到了,德兰姆姆刚走到教堂门口,神父就举着一封信走了过来。神父说:“瞧,你的请求终于有了回音,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可以帮你拆开。”
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姆姆当时的心情,一定是非常非常急迫的,但她却说:“神父,让我先祷告吧。”
神父说:“如果他们同意了你的请求,那么,今天就将是你以修两个小时后,弥撒结束了,当教堂里只剩下德兰姆姆和神父两个人的时候,姆姆说:“神父,请你帮我拆开吧。无论我主怎样决定,我都会绝对服从。我是谁?难道可以跟他讨价还价吗?”
于是神父拆开了信。结果他只看了一眼,就惊喜地喊道:“哦,太好了,简直就是一桩奇迹,我主彰显了祂的旨意,你获准特例观察一年。”
这就是说,德兰姆姆将以修女的身份,而非世俗女子的身份,离开劳莱德修道院一年。而在这一年里,她在修会的身份将被保留。
神父不解地摇了摇头,说:”怎么会是这样呢?我记得我明明把你的请求改成还俗了的,完全超出了我的意料啊。”
德兰姆姆虽然也非常欢喜,但并不像神父那样吃惊,因为她每天都在为这个结果祷告,即便刚才,她也是在为这个结果祷告。她早就预感到神一定会垂听她的祷告的,在漫长的等待中,她从未怀疑过。这种坚定来自她对神的绝对信任。
姆姆郑重地从神父手中接过那封信,然后,她就跪在祭台前,做了个虔敬的感恩祈祷——姆姆一辈子过的都是感恩的生活。神的名字是应该赞美的,更是应该感激的。
在这里,我要顺便引入一个跟感激有关的小故事,有一天,有个人去拜访著名的文学家雨果,他问道:“如果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书籍都必须烧毁,只允许留一本书,大师,您认为应该留哪一本呢?”
雨果想也没想,就回答说:“《约伯记》。”
《约伯记》是《圣经》中的一本智慧书。约伯这个人一生都生活在感澈之中。当他富有的时候,他感谢神;当他贫穷的时候,他也感谢神;当他喜悦的时候,他感谢神;当他悲伤的时候,他也感谢神;当他健康的时候,他感谢神,当他浑身长满恶疮坐在尘土里痛不欲生的时候,他还是感谢神。
我们中华民族也有一个类似于约伯的人物。他就是战国时代人格完美的介之推。
走出修道院的大门
然后,她去买布。
在一大堆华美艳丽的丝绸和锦缎中,她挑选了一块最便宜的白色棉布,尽管老板再三说,这样的布料不适合欧洲女性,只有贫穷的印度妇女才买这样的粗布穿。但她要的就是这个。然后,她用这块布做了一件印度式的纱丽。正如那个老板所言,这种白色的粗布纱丽,是印度平民妇女的服装,但在她看来,穷人也是上主珍贵的儿女,既然上主召唤她去为穷人服务,那么,她就应该和他们穿的一样。而且在她看来,这种纱丽同样可以成为世界上最美丽的衣服。
为了提醒自己时刻牢记职责,她在纱丽的衣沿上滚了三道蓝边,然后在左肩上别了一个小小的十字架。这个十字架成了她的一个标志,使她和普通的印度平民妇女有所区别。
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纱丽,但神父给了它最美妙的祝福,并为它洒上了圣水。从此,这件纱丽就不再是一件普通的纱丽了,在祝圣之后,它就成了一件圣袍。
水在<圣经)里具有非常丰富的含义,它既象征毁灭,又象征拯救,同时还象征永不千涸的生命。耶稣说:,谁喝了我所给的水,谁就永远不再渴。”水既是生命之源--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创造了世界:又是救恩的标记--耶稣亲自受若望的洗礼,使水成了救赎世界的必要物质媒介。在天主教礼仪里,水是一种物质标记,代表死亡和新生,洗礼用的就是水,信徒进教堂时点圣水画十字,就是提醒自己已经受过洗礼皈依基督了。
神父递给姆姆一个笔记本,说:”这是主教送给你的,他希望你用这个本子记下你所经历的一切,那将是很有意义的。”
姆姆接过本子。神父又说:“如果你准备帮助加尔各答的穷人,你也许需要各方面的援助,你打算见总督吗?主教很乐意为你引见。”
姆姆连忙说:“不,我不想那样做。”
神父担心地问道:“那你从哪里入手呢?”
姆姆回答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我必须先走出这道高墙。”
神父最后说:”你要记住,不管怎样我们都是爱你的,如果有一天你想回来,我们会随时欢迎你,修道院的大门将始终为你敞开着。但我们会为你祈祷成功的。”
神父的这番话使德兰姆姆深深地感动,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她哭了。虽然满脸都是泪水,但她依然微笑着,坚定地说:“神父,如果这是上主的工作,就一定会成功。如果只是我的工作,那么,就不会成功。”
据说那天中午,或者是下午,她的学生们为她举行了一个热闹的告别会。事实上,是一个伤感的告别会。许多年后,有一个修女在接受记者访问时回忆道:“我们不停地唱歌,唱的都是孟加拉歌曲,很美丽,也很感伤,充满离情别意。孩子们簇拥着她,送了很多礼物给她。我们一边歌唱孟加拉的美丽,一边流泪。事实上是大家都哭了,人人都哭了。后来她就一声不晌地离开了,再没有回来。我想她是悄悄地跑进教堂,然后从那里走掉了,以后我们再没见过她。”
修女分析得没错,德兰姆姆跑进教堂,做了一个短暂的祈祷后,就从那里走了,把一群深爱她的孩子丢在了告别会上。但如果不这样走掉,她就有可能因为难舍而迈不动双脚,
德兰姆姆自己也没想到,在整整两年的期待变成现实的时候,告别竟然成了一件如此困难的事,比当年离开家更令她难过。如果不是靠着对上主的坚定信念,她是绝对没有勇气走出这道高墙重新开始的。
当德兰姆姆走出修道院大门的时候,教堂的钟声响了,这是她听了17年的钟声。恍惚中,她感觉这美妙的声音不是来自教堂,而是来自天国,是上主的嘱咐。因此她更加坚信,上主是一定不会让她失望的。虽然她现在孤孤单单,一无所有,但上主不会撇下她不管。因为上主说过:“你们祈求,就给你们;寻找,就寻见;叩门,就给你们开门。”有了上主,就有了一切。“主啊,请帮助我。”这个祈祷必将得到回应。
这一天是1948年4月12日。
这一年,德兰姆姆38岁。
第四章:在圣家医院"速成"
玛利亚,耶稣之母,让我心如你心,
如此美丽,如此纯洁,如此完好无瑕,
充满如此的爱与谦卑,让我能在生命之粮里
领受耶稣,如你爱他一般的爱他,
在他化身为穷人中的穷人的
悲苦身形中服侍他。
——德兰姆姆和修女们的默想祷文
在圣家医院“速成”
德兰姆姆深知,在开始为穷人服务之前,必须要先掌握一些医药和护理方面的专业知识。否则服侍穷人就将是一句空话。于是,一出修道院,她就直奔火车站,坐上了一辆开往巴特那的特快列车。
巴特那位于加尔各答北部偏西的恒河边上,与加尔各答相距约500公里。美国医疗传教会在那里开设了一所圣家医院。这所由修女们打理的医院,虽然开在遥远的巴特那。但在印度全境都享有很好的口碑和极高的声誉。
时任医院院长的美国神父热情地接待了这位远道而来的修女。听完姆姆的简要陈述后,他说:“姆姆,我不得不告诉你,要学完全部课程。必须要两年时间,至少不能少于两年。”
姆姆一听就急了,她说:“两年?那我不是变成一个老太婆了?有没有什么特别速成的方法,就像我来的时候坐的快车一样。”
院长笑了,他感觉眼前这个身材瘦小的修女跟他的性情十分相似,他曾经为开一所外科和妇科医务所,弄得梵蒂冈上下不安。他说:“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我这里没有什么速成法,不过,我会尽量为你提供方便的,”
于是姆姆自创了一种速成法:那就是减少睡眠时间,而且是减少,再减少。如果别人每天学习8个小时,那么,她便学习16个小时,甚至更多。
因此,仅仅半年,其实还不到半年,姆姆就学完了应该花两年时间学完的所有知识,包括对结核病和麻风病的护理,妇幼保健和助产技能,以及对一些常见病的预防和治疗等。
但是,在饮食方面,姆姆却与修女们发生了矛盾和争执,医院提供的食物是丰富的,但姆姆却只吃米饭和盐。姆姆说:“我,还有跟我一起工作的人,必须只吃米饭和盐。因为这是穷人的基本食物,我一定要和他们一样。”
尽管修女们激烈地反对她的做法,但她依然我行我素。直到神父亲自出面干预,神父跟她说:“你这样做是一种罪。”她才不得不同意选择一点点在她看来还算适当的食物。
德兰姆姆虽然在活着时就被称为“圣人”,但在某些方面她其实是蛮顽固的,这使她更像一个平常的人,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我们不仅不会因此改变对她的看法,相反,我们只会更加尊敬她。
事实上,德兰姆姆在饮食上的妥协只是暂时的,在后来的大半辈 子里,她始终只吃最简单的食物,她的追随者们也是这样。姆姆说:“除非你过贫苦者的生活,否则你如何了解他们?如果他们对食物不满,我们可以说我们也吃同样的东西。如果他们说热,我们也一样热。他们赤脚走路,我们也是。他们只有一桶水,我们也是。他们排长队,我们也排。我们只有降低自己,才能升高他们。如果我们能用行动证明,我们其实也可以和他们过一样的生活,那么,他们就会向我们敞开心灵。”
伟大的穷人
德兰姆姆就要离开巴特那的圣家医院回到加尔各答了。在她回来之前,我觉得我有必要跟大家分享几个穷人的小故事。因为姆姆曾经多次说:“穷人是伟大的,穷人是可爱的。”而且姆姆一回到加尔各答,就要进入一个叫摩提吉的贫民窟,跟那里的穷人一起生活了。如果我们能够带着一颗怜悯和感谢的心来读这些小故事,我想,我们就能更深刻地洞见姆姆所说的那种伟大和可爱,也能更切实地领会到这个结论的不同凡响了。
有一天,德兰姆姆在街上发现了4个无家可归的人,有一个看起来非常不妙,姆姆就对跟随她的修女说:“你们去看护那3个人,这个由我来照顾吧。”药物对这个可怜的人已经没有用了,姆姆只有用全部的爱心和所能做到的一切去努力抚慰她。姆姆小心地把她扶到床上,尽量让她躺得舒服些,然后姆姆握着她的手,抚摸她的头发和脸。这时,这个可怜的人竟然笑了,而且笑得非常美丽,非常安详。最后她紧紧地拉住姆姆的手,充满感激地说了声“谢谢你”,就闭上眼睛死去了。
这个女人对待死亡的态度以及她在死亡临到时的表现,令姆姆大为震动。姆姆说:“在她面前,我忍不住反思自己,我问自己,如果我是她,我会说些什么呢?我可能会说,我很饿,我快死了,我很冷,我浑身都疼,或者其他的什么话,总之都是抱怨和不平。但她只说谢谢,只对我微笑。她使我看到了一种崇高的爱。她教给了我很多很多。”
有一回,德兰姆姆和修女们外出工作时,看到街边的阴沟里躺着一个人,就把他救了起来。这时,她们才发现,他的半个身体都已被蛆虫吃掉了,看起来非常恐怖,也非常令人难受。但她们还是把他带到了救济所,她们给他清洗,竭尽所能地安慰他。过了不久,这个人就死去了。死之前,他说:“我像个牲畜一样在街上活了一辈子,但你们却让我死的时候像一个天使。”
德兰姆姆认为,一个活得如此卑贱的穷人,死时能说出这样的话,足以证明他的内心是伟大的,他的人格是完美的。他如此不堪地活了一生,死时却没有诅咒任何人,没有说任何人的坏话,也没有责怪社会和命运。姆姆说:“他就像一个纯洁的天使,这就是我们人民的伟大之所在。”
有一天早晨,姆姆的住处突然来了一个陌生的男子,他对姆姆说:“修女,一个有八个孩子的家庭已经断炊好几天了,请你无论如何帮帮他们。”姆姆立即装了一小袋大米,并亲自送去了。
孩子们看到修女送来大米,高兴极了,饥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姆姆心里一阵疼痛——这样的眼睛,她实在是太熟悉了。但孩子的母亲接过大米后,却分成了两份,然后拎着其中的一份匆匆忙忙忙地出去了。
等她回来时,姆姆忍不住问她:“你去哪里了?千什么去了呢?”
而她只是简单地回答道:“他们也在挨饿。”原来,邻居家也有几天没米下锅了。
那个母亲有八个嗷嗷待哺的孩子需要喂养,但她却把极其有限的一小袋米分了一半给邻居。这就是穷人的伟大和美丽——自己正在穷苦中,却无比怜悯那些跟他一样穷苦的人,甚至不比他穷苦的人。
而且,她的邻居还是一个穆斯林家庭。
在印度,穆斯林和印度教徒之间经常会发生矛盾和冲突,有的甚至从不来往,即便到了今天,他们的关系仍然没有明显的改善。
德兰姆姆说:“这件事深深地感动了我,但我始终没给她的邻居送过米,我这样做的目的,就是想让她们在相互帮助中,分享爱的喜悦和美好。”
1979年12月10日,在诺贝尔和平奖的颁奖典礼上,德兰姆姆讲完了这个故事,然后她尖锐地问道:“我们记得我们的邻居需要我们的爱吗?我们记得吗?可是她记得,她在自己的饥饿中,却仍然知道,有人也饿。”
1983年11月的一天,著名记者简?古德温来到了加尔各答,他是来采访德兰姆姆的。虽然已是冬天,但加尔各答的气温仍在摄氏30度左右,所以,无家可归的人们仍旧住在街道两边的人行道上。根据当时最保守的统计,加尔各答的流浪人数高达50万之多,而许多专家甚至认为,实际人数远不止50万。这种情形——流浪者之多,之集中,让简几乎无法相信这是在人间。于是,他觉得他应该做点什么。
有个修女告诉简,在加尔各答的哈拉桥下,有一个贫民窟,因为偏僻,很少有人去探访。如果简愿意,可以去那里看看。
第二天,天还没完全亮,简就到了那里,但简看到,虽然还是黎明时分,却已有许多人在那里排队等着领取食物了。有的人拿着乞讨的碗或缸,有的人甚至连个碗都没有,只拿着一张旧报纸或一个塑料袋。修女曾告诉简,在大多数的日子里,他们的等待都不会有任何结果,因为很少有人会来这里。
简找了好半天,才在哈拉桥附近的街Iq找到了一个卖面包的小贩。简花30个卢比(相当子2.85美元)买下了小贩全部的“布瑞斯”——一种夹有蔬菜的油炸面包,一共140个。
简提着这140个面包,往哈拉桥走去。当面包的香味随风飘过去时,饥饿的人们开始喊叫和骚动。等简一走近,人们就一拥而上,把简团团围住了。有的抓他的篮子,有的扯他的衣服。而那些母亲们,则把她们的小婴儿高高举起,一直举到简的面前,希望赢得他的同情,也是提醒简不要忘了她们。
面对这种场面,简突然胆怯了。虽然他是个经历丰富的记者,见过世面,但今天这个场面,是他不熟悉更不了解的,他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而且朝他挤过来的人有增无减,一眼望去,全是挥舞臂膀呼喊乞求的人。他开始为自身的安全担忧,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来这里,他的照相机还挂在肩上,口袋里还有一些美金。对于这群一无所有的人来说,他显然是一个富有的西方人,同时也是一个最佳的抢劫目标。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却使简异常震惊。
尽管人们仍然像潮水一样,不断地朝他涌过来,但他突然发现,每个人的手里其实都只拿了一个面包。场面看起来是很混乱,但只要拿到了一个面包,前面的人就自动退下去了——为了让后面的人好挤上来。虽然那些伸到篮子里的手臂都非常绍瘦,一看就是严重的饥饿造成的。但始终没有人多拿一个面包,除了那些有孩子需要喂养的母亲外。
这是一群一无所有的人,但他们却能如此互相体谅,时刻想到他人,这么大度,这么无私。这使简十分惊异。
分发完了面包,简朝停车的地方走去。这时,太阳升起来了,初升的太阳照耀着这个赤贫的地方,使它渐渐明亮起来,虽然很少有人来这里探访,但太阳却依然照耀他们。
在明媚的晨光里,简看到一只大狗身旁蜷卧着4只小狗,那些小狗显然刚生下来不久。为了让这只产后的母狗和小狗们睡得更舒服些,不知是谁找来一床破毯子,垫在狗睡的地方,还在毯子底下铺了一个粗麻布袋子。而这个人自己,很有可能,连一个床铺都没有。
因为这次亲历,简从此改变了对穷人的看法,穷人没有钱,没有地位,但并不缺少互相帮助和体谅的心。这就是穷人的伟大之所在。
一天傍晚,在加尔各答的街上,一个乞丐走过来对德兰姆姆说:“修女,每个人都奉献给你,我也想奉献给你,今天一整天我只讨到29分钱,但我想把这些钱都给你。”
姆姆当时想:“如果我收下的话,他今晚就一定会饿肚子。如果我不收呢,又一定会伤害他。”
于是姆姆伸出双手欢喜地收下了那29分钱——这29分钱对姆姆几乎无价值可言。这时,姆姆惊奇地看到,乞丐竟然笑了,而且笑得那么满足,那么灿烂。姆姆就想:“也许他发现:即使像他这么一个卑微的乞丐,如果愿意的话,原来也是可以刘他人有所帮助的。”
这个穷苦的人,在炽热的太阳底下坐了整整一天,只讨到了29分钱,却全数奉献给了德兰姆姆,这实在是一件美丽的事。29分钱虽然是如此微不足道,但在乞丐献出而姆姆接受的时候,它就变成了一笔千万巨款。因为那里面包含着很多很多的爱。
还有一回,德兰姆姆在街上捡回来一个小孩。以她多年的经验,一眼就看出这孩子很饿,只是不知道他饿了多少天。姆姆拿给他一个面包,叫他快吃。但他却吃得很慢,一次只咬一点点碎屑。姆姆说:“快吃啊,吃了就不饿了。”那孩子却瞪大眼睛直直地看着姆姆,说:“你错了,修女,不能快点吃,吃完了,我又会挨饿的。
所以德兰姆姆说:”穷人的伟大是事实,他们教给我们许多美好的习惯。也许他们缺吃少穿,甚至没有一个家,但他们都是伟大的人,可爱的人。我们必须知道他们是可爱的人,伟大的人。然后我们才会去爱他们。”
但是,有人指责姆姆把贫穷和穷人神化了,并指责她宣扬受苦有趣。实际上,德兰姆姆把修会人士的自愿性贫穷,与因社会体制的不公所导致的强迫性贫穷,一向分得清清楚楚。她说:“贫穷是你和我的创造,是我们拒绝与人分享的结果。上主没有创造贫穷,他只创造了我们。如果我们没有能力放弃贪婪,那么,这个问题将永远得不到解决。”
姆姆还说:“贪婪——对权力的贪婪,对金钱的贪婪,对名誉的贪婪,这是当今世界实现和平的最大障碍。”
在《神曲.地狱篇》里,伟大的诗人但丁分别用豹子、狮子和母狼来象征肉欲、骄傲和贪婪,并指出,母狼(贪婪)是人类最大的危险。
后来,德兰姆姆在接受一家电视台的采访时,特别提醒那些始终是生活无忧的西方观众,姆姆说:“你们可能偶尔不吃饭,但是他们,天天挨饿,容身无所,浪迹街头,最后孤苦伶仃而死。他们日复一日所寻求的,就是活下去。这种斗争,这种勇气,就是他们的伟大之处。”
回到加尔各答
德兰姆姆乘坐着冒着蒸汽的火车回到了加尔各答。这是一个被贫穷和痛苦笼罩的城市,但正因为此,姆姆才会如此地怜惜它,深爱它。很多年前,她就知道这是她应该来的地方,也是她一定会来的地方。现在,经过几个月短暂的离别之后,她又回到了这里。
姆姆一身印度平民妇女的打扮,走在加尔各答杂乱肮脏的街道上。除了随身携带的几件日用品外,姆姆全部的财产就是5个卢比,而且还没有一个落脚的地方。在姆姆的日记里,有一章专门记述了当时的艰难:“为了找到一个住处,我四处奔波,直到累得腰酸腿疼,这时我想,穷人为了获得一口食物、一个栖身之处,在身体和精神上要承受多大的痛苦啊。”
但姆姆并不因此而恐慌。相反,她觉得这是她有生以来最快乐最自由的时刻。作为一个信仰虔诚的修女,她坚信任何时候上主都会照顾她。
耶稣曾说:5只麻雀用两个铜钱就能买到,然而上主一只也不忘记。就是你们的头发,也--被他数过了。你们不要害怕,你们比麻雀尊贵多了。
这天早晨,德兰姆姆来到一幢小楼前,她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拉响了铁栅门的门环。应声而来的女主人没有认出她,以为她是上门乞讨的穷人,就说:“你怎么走到大门口来了?你应该去后门,去那里我会给你食物的。”
姆姆赶紧说明了身份和来意,女主人非常惊讶,她说:“原来是德兰修女,神父早就跟我们说过了。我以为你会穿修女服来的,没想到你穿成这样,我都认不出你了。请原谅,快进来吧,我先生已经等你很久了。”
在这之前,劳莱德修道院的范儒神父曾托付这幢小楼的主人高玛,请他替姆姆在摩提吉附近找一个住处。高玛先生一家都是虔敬的基督徒,属于神父所在的教区。
但是房子很难找。尤其是在摩提吉附近找一处合适的房子,那就更难了。于是姆姆只好委婉地提出,能否暂且住在高玛家,等找到住处后就立即搬出去。
高玛并不十分情愿,他说:“修女,你应该看见了,我家并不大,但人口不少。”
但高玛的小女儿却在一旁高声说:“爸爸,楼上的两个房间和阁楼不都是空着吗?”
小孩子就是这样的单纯,所以耶稣几次说:“你们若不变成如同小孩一样,你们决不能进天国。”“谁若自谦自卑如这一个小孩,这人就是天国里最大的。”
高玛不免有些尴尬,于是说:“好像是吧,不过,那两个房间都太简陋了,恐怕白修女住不习惯。”
姆姆赶紧说:“越简单越好,反正我也不会在家,我只是需要一个睡常的地方而已。”
话说到这个份上,高玛想不答应也不行了。
于是姆姆选择了阁楼上最小的那个房间。房间里只有一个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高玛太太说,她家里还有很多闲置的家具,如果姆姆需要,可以随时找她。
但姆姆说,在往后的日子里,她要亲自到穷人中去,专心帮助他们,她不会有时间来享用家具,更没有时间来打理它们,她不只是不需要其他的家具,即使是现有的这张桌子和这把椅子,她恐怕都很少用到。
德兰姆姆就这样寄住在这个7口之家了。但也有人说,姆姆当时并不是住在这里,而是住在由安贫小姊妹会的修女们所住持的一个安老院中。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德兰姆姆期待已久的仁爱工作,马上就要开始了。
第五章:穷人就是我的家人
饥饿并不单指食物,而是指对爱的渴求;
赤身并不单指没有衣服,而是指人的尊严受到剥夺;
无家可归并不单指需要一个栖身之所,
而是指受到排斥和摒弃。
除了贫穷和饥饿,世界上最大的问题是孤独和冷漠。
孤独也是一种饥饿,是期待温暖爱心的饥饿。
——德兰姆姆语录
穷人就是我的家人
第二天一太早,德兰姆姆就来到了摩提吉。在当时,摩提吉是加尔各答最最糟糕的一个贫民窟。
在孟加拉语里,摩提吉就是珍珠湖的意思。但谁能想到,一个名字如此美丽的地方,竟然是一个贫民窟呢?摩提吉有一个散发着异昧的池塘,所谓珍珠湖,大概就是由此而来。这里没有自来水,人们饮用和洗涤,用的都是这个池子里的水。孩子们若要玩水,也是在这个池子里。
在离池塘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垃圾堆。摩提吉的人们就靠这个垃圾堆过日子,垃圾是摩提吉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也是摩提古人赖以为生的惟一资源。
德兰姆姆走到一排破破烂烂的房屋前,这些房屋都是用一些铁皮、茅草和竹子随随便便搭建而成,也许根本就不能把这些用废品连缀而成的堆积物叫做房屋,但摩提吉人世世代代都住在里面。有一些妇女和老人坐在门口,姆姆对他们说:“你们好,我叫德兰,是天主教的一个修女,我跟你们一样穷,但我可以教你们的小孩读书,希望你们帮助我。”
没有一个人回答姆姆。这个不知从何而来,更不知为何而来的白人女性,除了让他们感到好奇外,更让他们感到疑惑。但孩子们不同,他们一看见姆姆,就纷纷围过来,喊道:“修女,给钱!修女,给钱!”一边喊,一边把乌黑的小手伸到姆姆面前。
但修女没有钱。
所以孩子们过了一会儿就都失望地散去了。只有一个孩子还跟着姆姆。姆姆不由得停下脚步弯下身子去看他,这才发现他原来只有一只腿,而另一只腿的断肢处还在流血,当姆姆看到这个一直跟着她的男孩竟是这个样子时。她心里的难过和随之而生的怜爱是很深很深的。她立即取出随身携带的药物和绷带,要给男孩包扎。但男孩说,他不要绷带,他只要食物。看姆姆坚持要给他涂药膏,他就抓过药膏,说了声“这个给我”,就跑了。
姆姆也跟着跑过去。在一个很小很黑的窝棚里,躺着一个妇女和两个孩子。一个还是婴儿,另一个也只有五六岁,三个人都是骨瘦如柴,看上去非常虚弱。
原来这个男孩叫巴布。躺在木板上的妇女是他的母亲,因患结核病卧床很久了。那个婴儿是他的弟弟,那个小女孩是他的妹妹。
姆姆深深地哀怜他们,她很想帮助他们,但她也一无所有。于是她用孟加拉语和他们交谈了很久,临走时把身上仅有的几颗维生素丸全都给了巴布。
巴布的母亲非常感激,她双手合十向姆姆道谢,并说:“里面还有一个老人在生病,请你也看看她吧,修女。”这句简单的话里所包含的善良,给了姆姆很大很大的震动,也坚定了她要帮助他们的决心。
这一天,德兰姆姆饿着肚子连续拜访了好几个家庭,每个家庭的状况都令她深深的难过,她的午餐——不过是一块面包,也被一个男孩抢走了,当然姆姆并不怪他,她几乎是微笑着让他抢走的。
当姆姆在天黑之后回到高玛家的阁楼里的时候,她的心情和双腿一样沉重。坦率地说,她被白天亲眼所见的贫穷吓坏了。
这天她一夜未眠,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经常会带一些穷人回来吃晚饭。母亲总是说,那是他们家的远房亲戚。但那些贫穷的远房亲戚跟摩提吉的穷人比起来,就算不得什么了。可以说,她从没见过比摩提吉的穷人更穷的人。
小时候,姆姆就知道,所谓远房亲戚,不过是母亲为了保护那些穷人的自尊而随口编造的,他们家并没有那些亲戚。穷人饿了,不只是希望有一块面包,更希望有人关爱;穷人赤身露体,不只是需要你给他一块布,更需要你给他人所应有的尊严,母亲说那些没有晚饭的穷人是远房亲戚,而姆姆则干脆说:“穷人就是我的家人。”
梅树下的露天学校
第二天中午,德兰姆姆在探访了几个家庭后来到了一棵梅树下。这是一棵非常茂盛的梅树。姆姆决定,就在这棵树下先开办一所露天学校。
她刚一坐稳,树那边就出现了一群孩子,他们趴在那里盯着姆姆看。姆姆就笑了,招招手说:“孩子们,你们又要抢我的午餐吗?”话刚说完,有个男孩就真的跑过来把她手里的面包抢走了,其他孩子也就叫喊着,跟着跑散了。
但有个孩子没跑,他就是亚鲁,姆姆摸摸亚鲁的头,问他“小朋友,你想听故事吗?我可以讲好多好听的故事给你听,愿意吗?”
亚鲁一听说要讲故事,就眼睛亮亮地叫起来:“你会讲故事?你真的会讲故事?从来没人给我讲过故事呢。”说着就转过身去朝他的小伙伴们喊:“你们快过来,修女要给我们讲故事呢。”
第一次跑过来了两个孩子。第二次又跑过来了两个孩子,加上亚鲁,就有了5个孩子。姆姆想,有了这5个孩子,摩提吉的这所露天学校就可以正式开学了。于是她亲切地摸了摸他们每个人的头,然后握住他们脏脏的小手说:“从今以后,这儿就是我们的课堂。我不仅要给你们讲故事,我还要教你们认字和计算呢。”
很久以前,有一个英俊的王子叫珞玛,他有一个美丽的王妃叫席塔。珞玛和席塔住在一个美丽国家的一个非常漂亮的大宮殿里,但那个国家由一个讨厌的国王统治着。后来,国王囚禁了席塔,使她见不到珞玛。但珞玛非常勇敢,而且聪明,他想了很多办法来解救席塔,终于把国王杀死了,把席塔救了出来。从此,他们就过上了快乐幸福的生活,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故事,但孩子们却听得津津有昧。姆姆刚一讲完,亚鲁就恳求道:“再讲一个嘛,修女,再讲一个,好不好?”
姆姆意识到这是引导孩子们认字的好时机,就问道:“你们喜欢听故事吗?”
5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回答道:“是的。”
姆姆又问:“你们真的喜欢听吗?”
孩子们更响亮地回答道:“是的。”
姆姆于是说:“你们知道吗?其实你们自己也是可以讲故事的。”
亚鲁说:“可是我们不知道有什么故事啊。”
姆姆说:“你们可以看书啊,你们知道吗?书里有很多很多故事的。”
亚鲁说:“可是我们不会看书啊。”
“哦,原来是这样。”姆姆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让我来考考你们,谁会读国王这个字?哦,都不会呀。好,那就让我来教你们读吧。一齐跟我念:国王。很好,就是这样。现在,让我来教你们怎么写这个字。”
说着,她就拣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起来。
孩子们也纷纷拣起树枝,跟着姆姆写起来。
过了一会儿,姆姆假装惊讶地说:“看吧,孩子们,你们已经学会一个字了。”
孩子们不相信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说:“真的吗?是吗?我们居然学会了。是的,我们真的学会了。我们学会了。”他们是真的很惊讶。
姆姆这时非常非常开心,她怜惜地看着这些孩子,慈爱地说:“是的,你们真的学会了。你们真了不起,不久,你们就可以认很多字,然后你们就可以自己讲故事了。”
这是极其美妙的一天。当落日金红色的光芒照射到梅树上时,梅树的叶子似乎比以前绿了很多,也亮了很多。甚至,摩提吉散发着异味的空气,似乎也变得清新甜美了。
第一天的课程结束了,姆姆拍拍身上的尘土准备离开。这时,亚鲁走过来,仰起圆圆的小脸,非常期待地,对姆姆说:“婆婆,我们明天还可以来吗?”
从此,德兰姆姆在摩提吉孩子的心目中,就升格成婆婆了,到后来,她理所当然地成了全世界孩子的婆婆。
虽然生活如此贫穷和困苦,但这些在贫穷和困苦中生长的孩子却如此可爱。姆姆忍不住蹲下来抱住亚鲁,跟他说:“亚鲁,是的,你们明天还可以来。不只是明天,还有后天,以及将来的每一天,你们都可以来。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不会,为了上主的缘故。”
我要给大家发奖
没有多久,梅树下的这所露天学校就迅速地发展了,第一天虽然只有5个学生,很快就有了40多个学生。
姆姆一家一家地登门拜访,不厌其烦地跟那些正在饥饿中挣扎的父母讲道理,告诉他们,只有读书,才是孩子们摆脱贫穷的惟一出路。如果连自已的名字都不会写,连最简单的计算都不会运用,那么,他们的人生还会有什么希望呢?等着他们的,将是跟父辈一样黑暗的生活,甚至有可能,是更黑暗的生活。
他们都答应了姆姆。尽管他们不了解姆姆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们相信姆姆不会伤害他们的孩子。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已经明白,只有受教育,才是孩子的惟一出路。
这天,天气晴朗,阳光照在梅树叶子上,绿光闪闪。亚鲁的母亲给姆姆送来一个木箱,说是请她当凳子用。还有个孩子的父亲给姆姆 送来了一个小小的黑板。
上课了,每个孩子手上都捏着一根小木棍,或一根小树枝,那就是他们的笔。孩子们坐在地上,面前的空地既是他们的桌子,是他们的本子。姆姆在黑板上写一个字,他们就在地上写一个字。边写边读,边读边写,一个单词很快就写会了。上算术课的时候,孩子们一边背诵加减法口诀,一边手舞足蹈,有的孩子恨不得从地上蹦起来。看的出来,学习使他们很快乐。
姆姆说:“很好,今天大家都表现得很出色,我要给大家发奖。”说着她打开一个纸箱:“这个奖品是一块肥皂。一人一个块。好啦,现在大家就拿着这块肥皂去洗澡吧,看谁洗的干净。”
这是这些穷孩子有生以来得到的第一块肥皂。他们举着它,呼喊着向池塘跑去。妇女们也纷纷跑来帮忙。大人小孩都欢笑着,像过节一样,甚至比过节还开心,
姆姆把亚鲁拉到身边,告诉大家该怎么个洗法,一边说一边在亚鲁身上做示范。每个孩子都被亮晶晶的肥皂泡包裹着。摩提吉的空气中飘荡着从未有过的肥皂的香味。
接着,姆姆不失时机地给妇女们讲授了一些卫生常识,比如刷牙、剪指甲,比如饭前洗手等等。
不只是识字和运算,德兰姆姆还期望通过她的努力,改变贫民窟人的生活观念和生活方式——虽然生活得贫穷,但不能生活得肮脏;即便生活得贫穷,但也要努力地生活得洁净。
误解发生了
这天上午,姆姆正在上课,梅树下来了一群围观的人,男女都有。
一个男人说:“这个欧洲女人来这里干什么?她究竟要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
另一个男人回答道:“她在教小孩们基督教的神,她想改变他们的信仰。”
亚鲁的母亲也在人群中,她分辩道:“不,她在教孩子们识字——她只是要给孩子们一线希望,你们没看见吗?”
第二个男人说:“不,她在制造麻烦。”
亚鲁的母亲立即反驳道:“你才在制造麻烦呢,曼尼克。”
做好事也会遭到意想不到的误会和拦阻,这恐怕是德兰姆姆走出修道院之前没想到的。但她深信:在神的眼里,一切都简单明了——神对我们的爱胜过所有的冲突,而冲突终将消逝。她从不试图改变任何人的信仰。她所要做的,只是如何使大家相互了解,彼此相爱。
第二天中午,姆姆捧着一纸箱刚刚募捐到的面包走进摩提吉,就看见草堆里有个婴儿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以为是个弃婴,就急忙跑过去把他抱在怀里。这时,一个女人突然披头散发地跑来,一把拉住姆姆,不分青红皂白地喊道:“这是我的孩子,你抱他干什么?把他还给我。”
姆姆慌忙解释道:“他一个人在那里哭,我以为他被抛弃了。”
女人粗暴地夺过孩子,说:“他是我的孩子,我没有抛弃他。”
因为怜惜那个孩子,姆姆就伸手去摸他的头,并说:“他在生病,请允许我帮你照顾他。”
女人却说:“不,我不需要你,你究竟想干什么?”
姆姆非常诚恳地回答她:“请相信我,我只是想帮助你。”
但女人根本就不信,她像疯了一样地嚷道:“我知道,你们就是想偷走我们的孩子。” 。
她的叫喊立即引来了一群男人,他们把姆姆团团围住,用孟加拉语说着一些难听的话。那个叫曼尼克的男人也来了,他揪住姆姆的肩膀,凶狠地问:“你想干什么?你来这里究竟是什么目的?你想把我们的小孩都变成基督徒吗?”
姆姆分辩道:“不是的,你们误会了。”
曼尼克更激烈地说:“误会?你想偷走他们的灵魂,难道不是吗?”
姆姆回答说:“不是你想的那样,请听我解释。”
曼尼克说:“我不想听你解释,反正是一派胡言。”
姆姆知道怎么说都没有用,只好在心里默默地祷告。
这时那个女人突然激愤地说:“她想偷走我的孩子,这个白种女人想偷我的孩子。”孩子的父亲即刻大怒,他喊叫着从腰间抽出两把刀子,胡乱地挥舞着朝姆姆刺来。“滚,从摩提吉滚出去!”他喊道。
上主保佑,就在这干钧一发的时刻,有个身材高大的青年突然横冲过来,一掌推开舞刀的男子,并把他掀翻在地。
惊魂未定的德兰姆姆赶紧跟他道谢,但青年却双手扶地,给姆姆行了个大礼,说:“不,应该我谢谢你。”看到姆姆满脸疑惑,他又说:“修女,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秋蒂,你在修道院的时候救过我。”
原来他就是那个在暴乱中受伤后逃进劳莱德修道院的小伙子,德兰姆姆曾经忍受巨大的恐惧为他止血。
秋蒂转过身对曼尼克和其他人说:“曼尼克,你们应该欢迎德兰修女来到摩提吉,至少她可以教你们那些四处游荡的孩子学点东西。”
曼尼克说:“我们不需要白种女人来帮忙。”说完他就走了,其他人也跟着走了。
只剩下姆姆和秋蒂两个人。姆姆对秋蒂说:“我该怎么谢你呢?秋蒂,你救了我一命。”
秋蒂真诚地说:“让我有机会回报你吧,修女。”
姆姆感激地点了点头,秋蒂笑着,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他笑得非 常明亮。
《圣经》里说,人种的是什么,收的就是什么。事实就是这样,秋蒂不只是在这个紧急的时刻解救了德兰姆姆,他对姆姆的恭敬更消除了一部分人的误解和猜疑。而在以后的日子里,他给了姆姆很大的帮助,可以说,他是姆姆最早的义工。在仁爱传教修女会成立后,义工成为这个修会里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部分。而秋蒂,是最早的义工。
他们惟一的错误是贫穷
这天早晨,德兰姆姆和秋蒂一起打扫着一间屋子,清扫出来的垃圾装了满满一推车,姆姆说:“我们应该把垃圾从摩提吉清理出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制造垃圾。”秋蒂摇摇头说:“大家不会接受你的想法的。”
姆姆感到很奇怪,她问道:“为什么?像这样多不健康,如果我们一起来清理这里,大家的生活环境不是可以变得好一些吗?”
秋蒂回答说:“不,这就是我们的生活环境,我们靠加尔各答的垃圾过日子。如果没有了垃圾,那是很难想象的,”
听了他的话,姆姆抬眼望去,只见巨大的垃圾堆上到处都是妇女和小孩。他们埋头在垃圾里,专心致志地寻找着一些废铜烂铁,一些碎玻璃,一些塑料片。远远望去,那些满身污垢的人,简直就是垃圾堆的一部分。
姆姆一下子沉默了。她帮秋蒂把推车里的废物倾倒在垃圾堆上,然后,她在那里默默地站了很久,炽热的风吹着她白色的粗布纱丽,她棕色的眼睛里全是忧伤。
就在这一天的下午,一辆市政府的清洁车轰隆隆地开到了摩提吉——他们是来清除这个垃圾堆的。随行的还有几个报社记者。市政府的官员举着喇叭高喊着:“清除垃圾是市政府的命令,希望大家理解、配合,不要违抗。”
但大家就是不理解,不配合,就是要违抗。男人们迅速地爬到了垃圾堆的顶上。他们默默地坐在那里,这使他们看起来很悲壮,但也更叫人难受。曼尼克大声说:“如果政府要清除这个垃圾堆,那就连我们一起清除吧。”妇女们则纷纷哀求官员,请他不要把垃圾拖走。
但官员根本就听不进去,这种隔膜就是德兰姆姆所说的:如果你没有同穷人一起生活过,不能与他们分苦同昧,你就不可能真正了解他们,至于爱,那就更谈不上了。
官员生气地命令垃圾堆顶上的男人们即刻下来,否则,他就逮捕他们。
机灵的秋蒂看情势不妙,于是飞快地跑回去请德兰姆姆,但姆姆很担心,她跟秋蒂说:“场面这么混乱,我去恐怕会激化矛盾,使情况更糟。”但最后她还是去了。她不可能置身事外。对她而言,摩提吉的事就是她的事。
官员瞪大眼睛诧异地看着这个身穿印度平民服装的欧洲女性,不解地问:“你是谁?”
姆姆平静地回答道:“我是劳莱德修道院的修女,我在摩提吉工作。”
官员更不理解了,他又问道:“你跟这些贫民和游民混在一起?”
姆姆断然地回答说:“不,他们是我们的兄弟和姐妹。我们和老鼠、蟑螂一起分享这个贫民窟。”接着她转过身子,指着垃圾堆上的曼尼克,激动地说:“你了解他的情况吗?他有4个孩子和一个妻子需要养活,一直以来,他们就靠这个垃圾堆过日子。请问长官,如果没有了垃圾,他们将何以为生?”
官员回答道:“市政府这么做,也是为他们好啊。修女,你也看见了,他们把这里弄得这么脏。”
姆姆说“不,他们惟一的错误是贫穷。如果政府真的为他们着想,就应该运清洁的水来,就应该派清洁工人来这里清扫。”
官员赶紧说:“可那不是我的责任,修女。”
姆姆凝视着他说:“但你可以负起责任来呀。”
官员摊开两只手,很无奈地说:“修女,请你理解,我只是在执行市政府的计划。”
这时,姆姆蓦然合上双手,跟官员行了一个合掌礼,然后说:“那么,长官,我代表摩提吉的全体民众,请求你取消这个计划,拜托你。”
姆姆棕色的眼睛里全是深深的忧伤和恳求。一个人即便心肠刚硬得像铁石,面对这样的眼神。也无法不柔软起来。再说,官员自己也不想引起更大的纷争,于是他看了一眼垃圾堆上的男人们,说:“好吧,看在修女的份上,也为了你们的安全,这次行动就暂告停顿。”说完就启动车子离开了摩提吉。在车子驶出这个贫民窟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被人群包围着的姆姆,再次不解地摇了摇头。
其实,不只是官员不理解,就是摩提吉的穷人们,也不理解。他们不明白,一个欧洲女人为什么要离开美丽舒适的大房子,放弃干净美昧的食物、新鲜的空气,跑到贫民窟来过穷人的生活。而他们,每天,甚至每时每刻,想的都是如何离开贫民窟,过上好日子。虽然姆姆一再跟他们讲,她来这里是为上主奉献,但他们仍然不能理解。
人们欢呼着跑过来向姆姆道谢。姆姆也很高兴,她深情地拥抱了秋蒂和亚鲁的母亲。曼尼克飞奔而来,他双手扶地,跟姆姆行了一个大礼,说:“修女,我误会你了!”
姆姆扶起曼尼克,慈爱地摸着他的头和脸,说:“曼尼克,别道歉了,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以后我们会看到,用双手去触摸穷人的头和脸,是德兰姆姆经常做的一个动作。
第二天,加尔各答的各大报纸均以头版头条报道了这件事,每篇报道的标题都很直截了当:修女在贫民窟阻止市政府清洁垃圾的工作。
我们敬爱的德兰姆姆,就这样一夜之间成了加尔各答的名人。这是她自己也没想到的。从此以后,她作为天主教会的激进分子—一个以行动传教的修女,一个满怀爱的革命家,成了世界各大媒体长期追踪报道的对象。
第六章:我决不后退
喜悦是爱,喜悦是祈祷,喜悦是力量。
神喜爱那些怀着喜悦给予的人,
如果你怀着喜悦给予,你将会给得更多。
一颗喜悦的心来自一颗燃烧着爱的心。
爱之功亦即喜悦之功。
快乐不须探寻:若以爱待人,旋即得之。
——德兰姆姆的演讲词
我决不后退
几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学生越来越多,而且天气酷热难耐,德兰姆姆渐渐感到体力不支。
这天,姆姆正在给孩子们上课,亚鲁的母亲匆匆忙忙地跑来,说有家人全体病倒了,特别需要帮助,但没人敢去,因为怕传染。姆姆急忙丢下手中的粉笔,跟孩子们交代了几句,就跟亚鲁的母亲赶了过去。亚鲁的母亲说,这家人是一个星期前才从别的地方搬来的,男主人正在找工作,工作还没找到,就病倒了。
在一个阴暗的屋子里。那家人全都睡在地上——地上铺着席子,整个屋子散发出一种难闻的气味,孩子们拼命地咳嗽着,像一群呱呱乱叫的小青蛙一样。姆姆惊呆了,她站在门口,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发黑。但她还是坚持着,走进去摸了摸每个人的额头,然后跟亚鲁的母亲说:“我们把最严重的送医院吧。”
话未说完,她就突然倒在地上,晕了过去。几个月来的工作太辛苦了,再加上经常吃不饱,睡眠不足,她病倒了。
亚鲁的母亲把姆姆送了回去。高玛先生迅速地跑到劳莱德修道院把这事告诉了神父,于是神父派了一个有医护经验的修女来照顾姆姆。
所以,当德兰姆姆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时,非常着急,她跟修女说:“不,我不能躺在这儿,我必须去帮助他们!”
但修女不许她起床,修女说这是神父的命令。事实上,她非常虚弱,根本就起不了床。
于是姆姆哭了。她流着眼泪对修女说:“我辜负了他们,我辜负了那些贫民窟的人。”
强烈的自我谴责使姆姆开始怀念劳莱德修道院,这种怀念前所未 有地急切。身体的疾病导致意志力衰退,更给心灵带来了巨大的孤独、 迷惘和软弱。第一次,德兰姆姆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怀疑:“这真是 神要我做的吗?我真的要在这地狱般的贫民窟里度过我的一生吗?世界上有那么多的穷人,而我个人所能做的又这么有限,就好像在黑暗的地狱里,装饰出一个明亮的小角落,仅此而已,那么,我的工作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在意志薄弱和信心摇摆的时候,劳莱德修道院在德兰姆姆的回忆和怀想中,变得那么切近,那么温暖。事实上,对德兰姆姆来说,劳莱德就是全部,就是一切,就是整个世界。离开劳莱德修道院,是她平生所做出的最大最困难的牺牲。
孤独和软弱所导致的迷惘,像魔鬼的诱惑一样,使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困扰。但她仍然执着地回答自己:“不,我决不后退,决不能返回修道院。我的家人就是穷人,他们的平安就是我的平安,他们的健康就是我的健康。”
她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主,由于我自由的选择,并为了爱你,我愿意留在这里,做你所需要我做的事情。主,我知道你一定会帮助我,一定会的。”祈祷终于使她慢慢平静下来。
想起贫民窟全体病倒的那家人,德兰姆姆为自己不能帮助他们而感到无比难过。但她惟一能做的只能是祈祷。虽然这对姆姆来说是最重要的,也是不可或缺的,但她仍然感到深深的愧疚。
透过祈祷,姆姆从上主那儿得到力量,使她即使身在困境中,仍能心怀感恩与喜悦,并在犹疑中重建信心。如果不能凭借祷告与上主一同工作,一同安歇,她将无法面对摩提吉,更没有勇气返回摩提吉,深入摩提吉。
毫无疑问,对德兰姆姆来说,一切都是从祈祷开始的,如果到了必须结束的时候,那也一定是以祈祷结束的。她那从不动摇的坚如磐石的信心,便是建立在深奥的与不断的祈祷上。
修女看到姆姆终于停止了哭泣,就劝导她说:“你忽略了自己的健康,还在担心别人。你这么做,不是在为穷人服务,而是在剥夺自己的用处。请相信我,在这方面我是有经验的,我曾经在贫民区医院里服务过。在这种环境里工作,必须要保证三餐吃饱,睡眠充足,一天休息一小时,一周休息一天。在这种恶劣的环境里,自我的调剂是很重要的——如果你真的准备为穷人奉献的话。”
这天,德兰姆姆感觉精神好一些了,就跟修女说要上街走走。天气还是很热。她在街上没有目的地走来走去,竟然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劳莱德修道院门口,教堂的钟声这时恰好晌了,就好像是专门为迎接她的归来而敲晌的。姆姆站在那里,静静地听了很久,像一个在荒漠中跋涉的人突然饮到了渴盼已久的甘泉一样。透过门缝,她看见了熟识的草地、绿树和长长的回廊。这时候,如果她想走进去,那是很容易的。她只要推推门就行了。但她没有。
重返修道院,不仅没有动摇姆姆的信念,反而使她更坚定地相信,她的选择是正确的,她没有错。
回到高玛家的阁楼时,修女已经离去了。她给姆姆留下了一双凉鞋和一封简单的信。她在信上说:“送你一双凉鞋,相信在加尔各答酷热的天气里对你是有用的。记住圣女小德兰是穿鞋不穿袜的。祝你的仁爱传教修女会成功。”
姆姆抚摸着凉鞋和信,很感动,很感动。这封简单的信给了姆姆两方面的启示。一是从那以后,姆姆就真的再没穿过袜子,二是仁爱传教修女会这个名字,就在这个夜晚被她确定下来了——几天前,当她躺在床上虚弱得不能起身时,她曾经跟修女谈起过她的远大构想。而这个时候,德兰姆姆还是孤身一人,身边一个追随者都没有。
最早的追随者
奇迹很快就发生了,在德兰姆姆最需要帮助的时候。
不久后的一天夜里,德兰姆姆正伏在桌上写她的工作日志,阁楼的门突然被敲响了。这么晚了会是谁呢?自从离开修道院后,姆姆基本上就没有访客了。一是因为她整天呆在贫民窟,二是一些不明真相的人对她的误解——认为她在加尔各答混乱的街头乱走,就像个乞丐一样,还和贫民窟的穷人掺和在一起,一定是脑筋不正常了。谁会去拜访一个乞丐或一个脑筋不正常的人呢?
姆姆疑惑地打开门,站在眼前的竟然是美丽的苏妮塔。姆姆异常吃惊:“苏妮塔,怎么是你?你怎么找到这儿的?你来干什么?”
苏妮塔灿烂地笑着,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回答道:“神父告诉我你住在这里。我毕业了,我是来追随你的。”
姆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睁大眼睛,摸摸自己的脸,又转过身去摸摸苏妮塔的脸,像个惊喜的孩子一样,不知道说什么好。
苏妮塔笑了,她说:“修女,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说不出话来。”
19岁的苏妮塔是德兰姆姆的学生。她出生于加尔各答一个有名的富商家庭,是一个身材娇小意志过人的女孩子。在圣玛丽中学读书时,她就很钦佩德兰姆姆。当姆姆独自在贫民窟办学校的消息传到修道院后,她就决定放弃一切,追随姆姆,一生只爱上主——
如果你真能深深地挚爱上主,自然地,你就能以同样的热情来挚爱你的邻人。耶稣说,你们要彼此相爱,就像我爱你们一样。他还说,任何事,你们既然做在我兄弟中最小的那个身上,就是做在我身上了。这就是苏妮塔所要的人生——爱贫困者就是爱耶稣。
虽然父母已经安排她中学毕业后即赴欧洲留学,但执拗的苏妮塔主意已定,她决定了的事谁也不能改变。这一点,她非常像当年的龚莎。
事实也是这样,苏妮塔的陈述使德兰姆姆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因而她坚信苏妮塔的决定并非出自她自己,而是来自上主的召唤。于是她安慰苏妮塔:“这完全是上主的旨意,你不必担心,我会给你的父母写信的。”
此后,苏妮塔迅速成长,成为仁爱传教修女会的中坚力量,一直在加尔各答担当重任。特别意味深长的是,德兰姆姆甚至把自己的教名艾格莉丝给了苏妮塔,她就成了艾格莉丝修女。由此可见,她是多么地珍爱苏妮塔。而苏妮塔,也没有辜负姆姆的厚望,她一生都很努力。
按中国天主教会的译法,艾格莉丝应译为依搦斯,依搦斯是公元2世纪的殉道贞女,也是天主教会的第一位女圣人。在天主教的传统里,信徒除了本名外,还有一个教名。教名在教会内称为圣名。圣名一般取自一位圣人的名字。比如德兰姆姆,她的本名是龚莎,圣名是依搦斯,即艾格莉丝,而德兰,是她的修女名。
苏妮塔不仅自己从家里跑了出来,她的勇敢还带动了她的一些学妹们。
不久后的一天,大概是1949年的12月吧,清晨,德兰姆姆和苏妮塔推开高玛家的铁门时,看到墙边有个女孩子,低头坐在行李箱上。苏妮塔走近一看,原来是玛利亚,玛利亚也是圣玛丽中学的学生,比苏妮塔低一届。
苏妮塔吃惊地问:“玛利亚,你怎么在这里?”
玛利亚看到她们,欢喜得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很显然,她找了很久才找到这里。玛利亚没有回答苏妮塔,而是对姆姆说:“修女,拜托你,请让我跟着你。”
姆姆怜爱地看着这个只有17岁的女孩,问道:“学校和你父母怎么说?”
玛利亚回答说:“他们要我结婚,但是我不,我要跟你一样,做一个修女。”
不等姆姆开口,苏妮塔就以学姐的身份说:“不行,玛利亚,你高中还没毕业呢。”
但是玛利亚也很执拗,她说:“不,我也要帮助穷人。”
姆姆摸摸她的头发,沉吟了一下,说:“不要匆忙做决定,玛利亚,先到摩提吉看看,看那是不是你想要的人生。”
她们是德兰姆姆最早的追随者,更是她最热诚最忠贞的支持者。
就像人们不理解德兰姆姆的选择一样,人们也不能理解这几个女孩子的选择。她们都出生于很好的家庭,受过良好的教育,有着美好的前程,但她们却选择与穷人一起生活。而在所有不理解她们的人中,最不能接受这个事实的,自然是她们的父母了。
有一天早晨,邮差给玛利亚送来一封信,当她欣喜万分地拆开时,她的脸色马上就变得很难看了。苏妮塔关切地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说:“我写信跟我父母解释,但他们根本就没拆开。”玛利亚的父母不仅没看她的信,还把她的信给退了回来,苏妮塔连忙把玛利亚搂在怀里,安慰道:“别担心,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这些正当青春年华的女孩都和德兰姆姆一样,脱下华美的衣服,穿上了印度贫民妇女的服装——那种白色的粗布纱丽。而在仁爱传教修女会正式成立之前,她们事实上连修女的身份都没有,也不是任何意义上的神职人员,因为她们不属于任何修会组织,虽然她们一直过着信仰和神修的生活。
后来曾经有人说,如果没有圣玛丽中学的学生们做德兰姆姆最初的追随者和支持者,与她心志同一地面对重重困难,她未必就能支撑下去——尽管她顽强的个性非常人所能比。
但是,人生是没有如果的。圣玛丽中学本来就是姆姆的一亩田,是她播种的地方。现在季节到了,埋在土里的种子自然就要发芽、长叶,并茁壮成长。而且现在的绿色,日后必然还要变成光芒万丈的金色。
有了这4个学生的加入,德兰姆姆就把孩子们按年龄分咸了3个小组,由她们分别承担上课任务。听说这些好看的姐姐来自著名的圣玛丽中学,孩子们高兴极了。他们由衷地喜欢自己的新老师,就像喜欢姆姆一样。
不久,印度的雨季来了。为了平安地度过雨季,使孩子们的学习不致中断,德兰姆姆特地租赁了几件小茅屋作为校舍。虽然不过是几间简陋的小茅屋,但跟梅树下的露天教室相比,却是真正的教室了。而且,更重要的是,有苏妮塔她们给孩子们上课,姆姆就可以腾出时间来做一些别的很要紧的事了,比如照顾病人,募捐粮食、药品,等等。
有一回,德兰姆姆走进一家大药房,希望老板能够捐献一些药品。
但老板说:“很抱歉,如果你不付钱,我就不能把药给你。”姆姆只好走了。想到一般印度人对受苦者的看法——往往认为是他们自己作了孽的结果,是罪有应得的,姆姆就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既为那些受苦的人,也为那些那样看待受苦者的人,为他们祈求上主的怜悯和恩典。她一边走,一边虔诚地祈祷着。就在这时,那个药房老板却突然追了上来,他说:“哦,好吧,修女,我把药免费送给你好了。”
这是一个温暖的小故事,德兰姆姆的仁爱工作充满了艰辛,尤其是在最初的几个月里,但她也得到了很多的帮助。当然,笃信上主的姆姆会认为这是上主在借众人的手帮助她。但是,神的手在哪里?我们的手就是神的手,神并没有其他的手。
没有这些帮助,她真的是很难成功的。帮助她的不只是高玛先生一家。不只是苏妮塔,不只是秋蒂,不只是吴梅斯夫妇——他们是最先在物质上给予姆姆帮助的人,就在露天学校刚刚开办而姆姆只有5个卢比的时候,他们为姆姆送来了500个卢比。还有那些不留姓名默默无闻的人们,比如这个药房老板,以及其他的什么老板。
当然,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姆姆觉得她必须马上着手去做。事实上,在苏妮塔到来之前,她已经开始了,那就是建立一个临时的垂死者之家。
每个生命都是尊贵的
有一天,德兰姆姆去巴特拉医院请求支持--她需要一些药品和绷带,当火车经过一棵大树时,她看到一个流浪汉靠树坐着,看样子就快死了。姆姆很想去安慰他,但又不能叫火车停下来。于是等下一站一到,姆姆就立即下车往回赶。等她气喘吁吁地赶到时,那个人却已经死去了。姆姆在那里站了很久,她当时就想,如果有个人在他临终前和他说几句话,或者握握他的手,他一定会感到很安慰,他就不会死得这么孤单这么凄凉了。
于是,姆姆决定先在摩提吉建立一个临时的临终关怀院。
但姆姆一无所有,即便是在摩提吉这样的贫民窟盖一间简陋得像猪舍的房子,也不行。后来因为高玛先生的慷慨解囊——也有人说是摩提吉部分穷人的集体捐助,姆姆才有了一间屋子。
这虽然是一间陋室,但它无疑是一个美妙的地方。
摩提吉的穷人们把这个屋子叫做等死屋。但德兰姆姆给它取了一个美好的孟加拉名字:尼尔玛·利德。意思是:清心之家,或者,净心之家,
这天中午,高玛先生带着小女儿给德兰姆姆送来了满满一箱子的医护必需品。他对姆姆说:“医院假装不晓得你的事,但是我的小梅宝说,如果拿不到绷带,就绝不离开医院。”
小梅宝就是高玛的小女儿,她抱着两卷绷带,静静地站在高玛的身后。她是一个人见人爱的女孩,头发乌黑,眼睛晶亮,姆姆走过去温柔地抱住她,说:“谢谢你,小梅宝,你真是一个小天使。”
有了这满满一箱子的医护用品,一切就准备就绪了,就连草席,姆姆都铺好了。然后姆姆找了一辆手推车,就上街去了。
在加尔各答,穷人中的穷人们因为贫病交加而死于街头,是一件极为平常的事。当黑夜过去曙光初现的时候,随处都可以看到那些在深深的黑夜里寂寞地死去的人。据官方的不完全统计,类似的死者每月大概有1000人,也就是,每天超过80人,因此,每天早晨都有人推着手推车,在加尔各答的街头巷尾收集尸体,就像清洁工人收集隔夜的垃圾一样,是一种日常的清理工作。
在这种光景下,人类的同情心是很容易被消磨干净的,即便是一颗本来很敏感柔软的心,面对这种密集的苦难,都有可能变得很刚硬,或者很麻木。
所以,在德兰姆姆为垂死者服务的事迹被报道后,很多人不理解,他们认为这是一种浪费。印度是一个人口大国,很多活着的人都得不到应有的照顾,而德兰姆姆却把资源消耗在那些垂死者身上。而这些人,有的将在几天后死去,有的将在几小时后死去,而有的,甚至是即刻就死去了。
但姆姆却认为,那些即将死去的人,也是生命,而且是同样尊贵的生命。他们也有权利获得人所应有的尊严。尤其是,他们也有权利享受来自上主的慈爱,姆姆说:“每个生命都是尊贵的,每个都很重要,不论是生病的,还是残缺的,垂死的。”
清心之家里很快就睡满了从街上收来的病人。苏妮塔和摩提吉的几个妇女每天在这里帮忙,姆姆教她们怎样给病人清洗,怎样擦药膏,或打绷带。至于初来的玛利亚,姆姆只要求她微笑着握住病人的手,跟病人交谈,或者听病人诉说就可以了。但事实上,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刚开始,玛利亚几乎不敢走进这间屋子,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睡在地上的病人,或伤残的人,垂危的人,她的眼睛里全是惊惧和惶恐,她根本无法轻松地发自内心地微笑。
但很快她就做到了,姆姆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到一个重病的老人身边,当虚弱的老人真诚地跟她道谢,并跟她微笑时,她就很自然地握住了老人的手。
只有秋蒂不肯进屋照顾病人。姆姆安排他送水,他只送到门口。
这天上午,有个老人快死了,他是一个印度教徒,姆姆需要水为他做最后的洗礼。姆姆拿了一个杯子出来,对秋蒂说:“秋蒂,里面需要水,请你把水送进去。”
秋蒂却回答道:“不,修女,我不能进去。”
姆姆很吃惊,她问道:“为什么?”
秋蒂回答说:“我是个印度教徒,我不能接近死人,那是不纯净的,只有神才能对付死亡。这是我们的禁忌。”
姆姆说:“但是,他们还没死啊。他们很痛苦,我们要帮助他们减轻痛苦。”
秋蒂却说:“身体不重要,灵魂才是最重要的。他受的苦是他的轮回,是他的命运,是他应该承受的,你不能干涉。”
姆姆有些生气了,但她还是尽量温和地说:“我尊重你的信仰,但是秋蒂,你也应该尊重我的信仰。”说完,她舀了一杯水,就进屋去了。
亚鲁的母亲看到姆姆进来,有些慌张地说:“修女,你是不是应该为他做最后的仪式了。”
她所说的最后的仪式,显然是指天主教的敷油礼。敷油仪式是天主教的七件圣事之一,它的作用是藉着覆手、敷油(于病人的额和双手)及祝祷,把圣宠赋予身患重病和面临死亡危险的信徒。敷油礼是一个美丽的礼仪,在天王教徒看来,人在世上没有常存之城,我们既然来自上主,那么,终有一天我们也要回到上主那里去。所以这个礼仪并非丧礼的前奏,而是永生的开始。
姆姆示意亚鲁的母亲安静,她说:“对于一个印度教徒来说,能在临终前接触到恒河的水,就是最神圣最美妙的仪式了,他还需要什么别的仪式呢?”说着,她端起杯子,把水轻轻地抹在老人的嘴上和脸上,然后,她轻抚着老人的脸,俯下身子,在他耳边轻轻地说:“现在,你已经在上主的手中了。”
这是德兰姆姆在摩提吉的尼尔玛·利德亲手送走的第一个死者。
虽然贫民窟在世界的各大城市里都有,但像加尔各答的摩提吉这样悲惨的贫民窟,也许是绝无仅有的。在20世纪初期,美国有个叫雅?A?里斯的记者兼社会评论家,曾针对纽约当时的贫民窟状况写过两本书,一本是《另一半人怎样生活》,另一本是《与贫民窟的斗争》,在后一本书里,里斯把贫民窟比喻为一个溺水的人。如果一个人溺水了,我们所要做的应该是先将他拉上来,然后再谈别的,如果没有人向他伸出援手,他是无力自救的,他只能自生自灭。
毫无疑问,德兰姆姆就是一个向溺水者伸出援手的人。我们知道那只手对一个溺水者有多重要。但也有人对姆姆的工作提出异议,甚至提出批评。有的人说她的举动很幼稚,因为这样做并不能改变整个世界;有的人认为她的所做所为客观上帮助了那些应该对贫困负责的人,使他们因为这些善良人的存在,而更加高枕无忧。还有的人说:几个被选中的地方变得比较光明了,而其他地方的黑暗又怎么办呢?
更多的人指责她只关注贫困,却不关注造成贫困的根源,比如社会体制、权势集团,以及不公平的财富分配等等。
但姆姆说:“社会的进展当然是必要的,但这并非贫苦人所需。
如果有一个人即将死去,那么我们根本就没时间去探究他为什么会落入这般田地,然后去列举一系列可以补救的社会法案。我们所能做的,只能是帮助他平静而有尊严地死去。”
姆姆还说:“我们帮助的,是那些无论你为他做过什么,他在某些方面仍然必须依赖别人的贫穷者。总是有人说,与其给他们鱼,还不如教他们怎样钓鱼。我们只能回答,多数接受我们帮助的人,甚至已经没有了手握钓竿的力气。”上主以他的大智慧聚万众于这个世界,他知道没有人能够掌控全局。所以驱使某些人耕耘这个领域,而另外的领域则由其他的人去耕耘。德兰姆姆走上街头扶起那些徘徊在死亡门口的人,而造成这些人垂死街头的社会根源,则只能由政治家们、经济学家们、教育家们以及别的权威们,去发现,去解决。